赵卫国愣了一下，低头瞅瞅那堆毛票，又瞅瞅王桂花那张冷硬的脸，猛地一点头：“成！我这就去，不把那帮老师傅勾搭过来，我今天就不回来了！”
王桂花转过身，没去看赵卫国跑开的影儿。她顺着简易的木梯子下到后院，那儿的土坯房正冒着一股子浓烟。
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破木棍子，在那儿捅火堆。那火堆里全是湿漉漉的树皮，烟大火小，熏得他眼泪哗哗地流，一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这会儿黑一道红一道，比灶王爷还磕碜。
“建国哥，这烟味儿闻着亲切不？”王桂花走过去，在那堆还没熄灭的湿柴火旁边停住脚。
李建国猛地打了个激灵，手里木棍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他抬头瞅着王桂花，眼底那股子恨意还没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毒打后的麻木。
“王桂花，你……你别欺人太甚。我妈刚才又尿了，那屋里冷得像冰窖，你哪怕给床新被子……”李建国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手缩在袖口里直打摆子。
“新被子？”王桂花冷笑一声，眼神往那土坯房里斜。
李老太正躺在炕头上，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土墙，嘴歪眼斜地发出“啊吧啊吧”的动静。屋里那股子尿骚味儿和湿柴火烟味儿搅和在一起，闻一下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李建国，你偷我苏家方子去京城吃香喝辣的时候，想过给我家麦穗扯块花布做被子吗？”王桂花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雪泥里，发出咯吱一声，“这屋子是红旗巷最稳当的。你在这儿待着，正好能瞅见我这大楼是怎么盖起来的。你那手要是还没废，就去帮大壮搬砖。一块砖一分钱，想让你妈暖和，就自个儿去挣。”
李建国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可他瞅了瞅远处大熊那砂锅大的拳头，终究是一个屁都没敢放，又缩回墙根儿底下捅火去了。
王桂花没再理他，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扩建车间。
蒋师傅正领着几个徒弟在搭简易板房。这年头没那么多讲究，只要顶棚不漏雨，里头生上火炉子，那就是现成的工厂。
“王厂长，机器要是到了，咱这儿电压怕是带不动。”蒋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电线杆上缠得乱糟糟的铝线，“要是跳了闸，这十万件活儿可就全砸手里了。”
“电压的事儿我来办。”王桂花把大衣紧了紧。
她转身出了红旗巷，直接奔了省供电局。
这地界儿，光有钱不好使，还得有面子。霍长垣早上临走前给她留了个条子，说是供电局的马局长是他以前的老部下。
供电局的办公楼是那种苏式的红砖房，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桂花敲开了局长室的门。
马局长是个秃顶的老头，正捧着个搪瓷杯吹热气，一见王桂花递过来的条子，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是王厂长啊！霍首长交待过，天王医药是省里的创汇典型，咱们供电部门砸锅卖铁也要支持！”
“马局长，客套话咱就不说了。”王桂花开门见山，把那张加急电报往桌上一拍，“十万件外贸订单，下个月就要发货。我那儿要加一百台机器，红旗巷那根旧电缆带不动。我需要一个专用的变压器，今天就要拉过去。”
马局长愣住了，手里的茶水晃出来半杯，洒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今天？王厂长，这流程……”
“创汇不等人。”王桂花盯着他的眼，“德国人的美金已经到省行了。要是这批货因为断电耽误了，高书记那边问起来，您看这流程该怎么解释？”
马局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咬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调度室吗？我是老马！把库房里那个50KVA的变压器给我调出来，马上拉到红旗巷！对，现在就走，特事特办！”
出了供电局，王桂花又去了百货大楼。
门口正围着一圈人看热闹。两辆解放牌大卡车上，一水儿的飞人牌缝纫机，崭新的黑漆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王厂长，您这手笔也太大了。”百货大楼的经理亲自跟在车后头，点头哈腰地递烟，“全城的存货都被您掏空了，这两天好多老百姓想买都没货，我都快被骂死了。”
“那是你的事儿。”王桂花没接烟，指挥着卡车往红旗巷里开。
回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赵卫国那边真不含糊。
红旗巷口，原本冷清的泥巴路两边，密密麻麻站了一百多号人。全是穿着藏青色或者黑棉袄的工人，手里拎着饭盒，有的还背着自家的缝纫机梭心。
那两箩筐大馒头已经见底了。好多老裁缝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眼巴巴地瞅着那刚封顶的一层大楼。
“大家伙听好了！”王桂花跳上一块红砖堆，声音在寒风里传出老远，“我是王桂花。这儿就是天王医药的成衣车间。只要你们手里的针线稳，只要你们能吃苦，我这儿的肉包子和奖金管够！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想混日子，或者是想打咱这料子的主意，大门就在后头，趁早滚蛋！”
底下一阵静默，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王厂长，只要给钱给饭，这命卖给你都行！”
“对！厂里都三个月没开工资了，咱就信你的！”
王桂花摆摆手，让大熊领着人开始登记入册。
这一晚，红旗巷彻底没了黑天。
供电局的抢修车在大门口忙着挂变压器，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在半空闪，映得天王大厦的框架明灭不定。
新运来的八十二台缝纫机被搬进了刚封顶的一楼。水泥还没全干透，王桂花让人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垫子，机器往上一摆，那阵仗，瞧得远处的李建国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他蹲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的木棍子早就不捅火了。他看着那些原本在国营厂里自诩“国家铁饭碗”的老师傅们，这会儿一个个猫着腰给王桂花干活，心里那种被时代抛弃的惊恐，比身上的寒气还要冷。
“妈，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李宝根从屋里钻出来，扯着李建国的袖子闹腾。
李建国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得李宝根一个踉跄，摔在泥地里。
“吃肉！吃肉！你没瞅见那疯婆子要把咱们全吃了吗？”李建国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惊得树上的老鸦乱飞。
王桂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泡，听着第一台机器转动时发出的“哒哒”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厂长，上海那边又来电话了。”耗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说是什么制药二厂的厂长，想请您去上海谈合资的事儿。还说愿意帮咱们解决断续膏的出口资质。”
“合资？”王桂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器外壳。
“告诉他们，想谈可以，让他们厂长亲自带着机器来省城。我王桂花的门槛，不是靠几个电话就能进来的。”
她走进车间，看着那些刚领到料子的老师傅。
降落伞绸的料子滑溜，不好下针。王桂花亲自坐到一台机器前，踩下踏板。
“哒哒哒哒……”
针尖在丝绸上飞速跳跃，留下一排整齐得像钢尺画出来的线。
周围的裁缝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看直了眼。他们没想到，这个满身杀伐气的女厂长，手底下的功夫竟然比他们这些干了三十年的老兵还硬。
“都看准了。”王桂花停下车，剪断线头，“这就是标准。达不到的，趁早卷铺盖走人。”
这一夜，红旗巷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城。
王桂花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守着那一炉炭火。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生产排班表。
她知道，这十万件衣服发出去的时候，就是她王桂花在这省城真正封王的时候。
不管是李家，还是泰山会，或者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得在这“哒哒哒”的缝纫机声中，低头认栽。
窗外，天王大厦的二层框架已经开始往上长了。
黑暗中，那层层叠叠的红砖，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把所有的过去都关在了外头。
明天一早，我要在那墙头上拉上电网。
王桂花盯着跳动的火星，眼神比刀锋还冷。
“卫国，明天把电网通上。”
“我要让这省城的人都知道，进来了我这儿，就是我的人。动我的人，就是动我的命。”
雪，又开始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落在红旗巷的旗杆上，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上。
这一战，她必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