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省城火车站,月台上的路灯坏了半截,昏黄的光晕在大雾里晕开。王桂花站在检票口,肩膀上挎着个黑色的真皮旅行包,里头装着去上海纺织局的公文和那一万块钱的提货现金。
“姐,票拿好了,两张软卧,就在三号车厢。”赵卫国从怀里掏出两张硬纸壳票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在工地搬砖留下的红灰。
王桂花接过票,指尖在票根上蹭了蹭。这软卧票在年头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介绍信,还得有级别。
“工地那边,你盯着点。大楼二层的模子支好了就让林工验收,别怕费事。”王桂花叮嘱了一句,眼神往车站广场的阴影里扫。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子底下,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那是李厅长的车,王桂花认得那个车牌号。
“李志远去投案了。”霍长垣穿着一身便装,从检票口另一头走过来。他步子迈得大,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没一点杂音。
“投案?”王桂花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李厅长这招弃车保帅玩得挺溜。他让儿子去顶包,怕是把脏水全泼在李建国头上了吧?”
“差不多。李志远交代说是李建国私刻公章,冒用他的名义去收泰山会的钱。”霍长垣走到她跟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李建国那儿,估计天一亮就有公安过去带人。保外就医的资格大概率会被取消。”
“那是他该得的。他不是想回省城养老吗?回牢里养老更清静。”
王桂花跨过检票口。
三号车厢里弥漫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和高级烟草味。软卧包厢里铺着雪白的床单,小桌上还摆着个细瓷的花瓶,插着一枝塑料梅花。
王桂花刚坐下,包厢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
“王厂长,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来人是上海制药二厂的顾德全。他比前天在红旗巷时显得更客气了些,脸上的笑堆得像个刚出屉的包子。
“顾科长,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我这刚上车,你就堵门了。”王桂花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铺位,“坐吧,别在这儿杵着,挡风。”
顾德全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小心地放在小桌上。
“王厂长,上次是我孟浪了。回招待所后,我跟厂里通了电话。厂长说了,离心萃取机可以给,但咱们得签个长期供货协议。这断续膏的产量,二厂要拿走七成。”
“七成?”王桂花冷哼一声,伸手推开面前的文件,“顾科长,你当我是开善堂的?我那地基底下挖出来的宝贝,够我自己卖上十年的。给你们七成,我天王医药吃土去?”
“王厂长,您先别急着拒绝。”顾德全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您这次去上海,是去纺织局提布料吧?我有个老同学就在纺织局当副局长。那批压仓的降落伞绸,要是没个熟人引路,您连仓库大门都进不去。”
王桂花眼神动了动。这顾德全倒是个会钻营的,竟然把她的行程摸得这么准。
“顾科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诚意。”顾德全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提货单,那是上海纺织局的内部分配单,“只要您在合资意向书上签个字,这批布,我保证您能按出厂价拿到,而且是头道货。”
王桂花盯着那张提货单看了半晌。
她知道,省城这边的局势虽然稳住了,但上海那是地头蛇的地盘。李厅长肯定在那边也布了线,要是没顾德全这种知根知底的带路,这十万件衣服的料子,真可能出岔子。
“协议我可以签,但份额只能给四成。而且,萃取机得先运到红旗巷,调试好了我才发货。”王桂花把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顾德全犹豫了片刻,咬牙道:“成交。王厂长果然是个痛快人。”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沉闷。
王桂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城废墟。红旗巷那根旗杆还在探照灯下闪着光,那是她在这片土地上钉下的第一根桩子。
“大熊,去把车厢连接处的那个垃圾桶翻翻。”王桂花突然对守在门口的大熊吩咐道。
“啊?厂长,翻垃圾桶干啥?”大熊一脸懵。
“刚才李厅长那个秘书在站台上晃悠,我瞧见他往这车厢里塞了个红纸包。找找看,是不是塞在那儿了。”
大熊应声而去,没一会儿,还真从垃圾桶底下的夹缝里抠出一个红纸包。
里头没钱,只有一张折得小小的便条。
【王桂花,上海的水深,别淹死在黄浦江。李志远的事情,还没完。】
王桂花接过便条,直接凑在顾德全还没收起来的打火机上,火舌一卷,把那点子威胁烧成了灰。
“顾科长,看来咱们这一趟上海之行,不光是买布那么简单。”王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李厅长这是想在上海跟我收账呢。”
顾德全脸色变了变,讪笑道:“王厂长放心,在上海,咱们二厂还是说得上话的。”
火车穿过大兴安岭的余脉,向着南边疾驰而去。
而在红旗巷的土坯房里。
李建国正被两名公安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李老太瘫在炕上,嘴歪眼斜地叫唤着,哈喇子流了一枕头。
“李建国,跟我们走一趟。李志远举报你私刻公章、诈骗公款,证据确凿。”
李建国光着脚站在泥地上,冻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两张冷冰冰的逮捕证,又看了看窗外那拔地而起的天王大厦,突然放声大笑。
“王桂花!你狠!你真狠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回了省城就能靠着那点旧交情翻身,却没成想,他只是李家父子用来擦屁股的一块抹布。
公安没理会他的疯狂,直接把黑色的头套往他头上一罩,拖出了那间充满尿骚味的土坯房。
红旗巷的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搅拌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李建国的哭喊声。
麦穗背着书包,路过土坯房的时候,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
“麦穗,别看,脏。”蒋师傅在后头喊了一声,手里拿着把大剪刀,“去,车间里有刚炸好的麻花,找你大娘要去。”
麦穗懂事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红旗巷的围墙已经砌到了三米高。
赵卫国正领着电工在墙头上拉铁丝网。每一根铁丝都紧绷着,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通电!”
赵卫国合上闸门。
“滋滋”的电流声在墙头上轻微响起。
这堵墙,彻底把过去和现在,隔成了两个世界。
火车厢里,王桂花闭上眼,靠在软卧的靠垫上。
她脑子里全是上海纺织局的那批布,还有那套能让断续膏量产的萃取机。
重生后的这盘棋,她已经吃掉了李家的车马,剩下的,就是直捣黄龙。
“厂长,到天津站了,下去买点包子不?”大熊在门口问。
“不买。”王桂花没睁眼,“存着肚子,去上海吃排骨年糕。”
她要把李厅长伸到上海的那只手,也给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