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轮轴撞击着铁轨,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哐当”声。车窗外,北方的干枯荒原逐渐被南方的水网稻田取代,空气里那股子干燥的煤烟味也慢慢渗进了湿漉漉的水汽。
王桂花靠在软卧包厢的靠垫上,手里攥着个铝制扁水壶。水早就凉透了,她没喝,只是指尖下意识地在壶身上的红五星凹槽里摩挲。
“厂长,这上海人的点心做得也太秀气了,还没指甲盖大。”大熊坐在下铺,手里捏着块半透明的定胜糕,一脸嫌弃地往嘴里扔,“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咱省城的大列巴顶饱。”
“那是让你品味的,不是让你填坑的。”王桂花睁开眼,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铺位。
顾德全刚才被乘务员叫去餐车补票了。这老狐狸一路上没少试探断续膏的成分,甚至还想打听苏家在京城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旁支。
“大熊,待会儿下车,你跟卫国分两路。”王桂花压低嗓门,眼神变得锐利,“卫国去纺织局门口盯梢,看看有没有省城牌照的车。你去黄浦区那个老锦江饭店后门找个修报表的,那是我上辈子记下的一个老熟人。”
上辈子,她为了给李建国筹措去德国留学的盘缠,曾跟着村里的收破烂王来过一次上海。那时候她就住在十六铺码头的漏风棚子里,亲眼瞧见那些穿着旗袍的太太们进出老洋房,也记住了几个在暗处倒腾紧俏货的钉子。
“修报表的?厂长,咱不是来提布的吗?”大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
“提布是明面上的,断了李厅长的后手才是真的。”王桂花冷哼一声,看向窗外。
火车缓缓滑进上海站。
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撑着黑布伞的人,吴侬软语的嘈杂声像是一群马蜂在耳边绕。王桂花领着大熊刚下车,就瞧见顾德全正站在出站口的石柱子下,手里举着把精致的折叠伞,正跟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王厂长,这位就是纺织局的林副局长。”顾德全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在细雨里显得格外腻歪。
林副局长生了一张精明的窄脸,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看人的时候习惯往下压一压视线。他没伸手,只是矜持地冲王桂花点了点头。
“王同志,听老顾说,你们那个天王医药在省城搞得有声有色。不过,你要的那批降落伞绸,是军管物资转民用的,手续上出了一点小偏差。”林副局长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偏差?”王桂花停住脚,任由细雨打在她的黑呢子大衣上,“林副局长,我是带着省委的介绍信和外贸部的批文来的。这定金昨天就汇到了你们局里的账上。您说的偏差,是指布料不够,还是指有人不想要我提走这批货?”
林副局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东北来的农村妇女说话这么冲,直接把遮羞布给扯了。
“王厂长,这儿是上海,凡事讲究个规矩。走,二厂已经在老饭店定了位子,咱们边吃边谈。”顾德全赶紧出来打圆场,伸手想去接王桂花的提包。
“饭就不吃了,直接去仓库。”王桂花侧过身,眼神冰冷,“我这人胃口浅,吃不惯上海的甜食。货对上了,合同签了,咱们再谈别的。”
林副局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既然王厂长这么急,那成。小陈,带王厂长去杨树浦的仓库。老顾,咱们回局里开会。”
顾德全冲王桂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太僵,转身跟着林副局长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王桂花看着轿车消失在雨幕里,转头对大熊使了个眼色。大熊会意,猫着腰钻进了旁边一条潮湿阴暗的小弄堂。
一个钟头后。
杨树浦的旧货仓库区,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铁大门生了厚厚的一层绿锈,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尖叫。
“就是这批了。”那个叫小陈的办事员打着哈欠,指着仓库角落里堆成山的一捆捆布料。
布料外面裹着发黄的牛皮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头草绿色的绸面。王桂花走过去,随手撕开一个包装。
她伸手一摸,脸色登时变了。
这料子虽然色儿对,但手感发涩,稍微一用力拉扯,经纬线竟然有些松散。
“这不是降落伞绸。”王桂花把手里的布料猛地掼在地上,转头盯着小陈,“降落伞绸是多股尼龙合捻的,这种一扯就断的次品,是拿来做化肥袋子的吧?”
小陈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喊:“这就是我们要处理的那批货!王厂长,你别给脸不要脸。上海纺织局的仓库,还能给你弄假?”
“你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拿省委的批文当废纸?”
王桂花一步跨到小陈跟前,手里的公文包重重砸在旁边的木箱上。
“这布料的标号是402,我要的是军用501。把你们仓库的登记簿拿出来,我要查账。”
“你算老几?你还查账?”小陈冷笑,后退两步,冲着仓库后头喊了一嗓子,“哥几个,有人来闹事了!”
阴影里钻出四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手里拎着铁钩子和扳手,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王桂花没动,手伸进大衣兜里,攥住了那把不锈钢餐刀。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横在了门口,车轮掀起一滩泥水,直接溅到了小陈的裤腿上。
霍长垣推门下车,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领章在昏暗的仓库里闪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两名腰间鼓囊囊的警卫,步子迈得极沉。
“谁要查账?”霍长垣扫了一眼那几个拎着铁钩子的汉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压死人的威严。
那四个汉子一瞧见这阵仗,手里的家伙事儿差点掉在地上。在上海这地界,虽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但没人敢跟挂着军牌的横。
“霍……霍首长?”小陈腿肚子一转筋,嗓门也低了下去,“这就是正常的物资交接,有点小误会。”
“误会?”
王桂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白纸,直接拍在小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