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局长那边刚给拉了专线,不够我再去找他。”王桂花走到那台像大锅炉一样的机器前,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壳上,“断续膏的药样已经给白老寄过去了,只要这机器转起来,我要在下周出第一批成品。”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霍长垣上来了。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灰色的列宁装,怀里抱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白老的加急件。”霍长垣把纸袋递给王桂花,顺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王桂花撕开封条,里头是一张盖着“国家卫生部”红戳的正式批文。
“准许‘苏氏断续膏’进入临床试点名录。”王桂花念出这几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这意味着,她手里这罐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彻底洗白了。它不再是黑市上的狗皮膏药,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字号良药。
“李厅长那边刚收到的消息,听说他把办公室里的那个唐三彩瓶子都给砸了。”霍长垣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李志远在里面全招了,说李建国还偷藏了沈家在省城的一处暗账,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旧书店里。”
王桂花冷哼一声,把批文小心地收进兜里。
“李建国那脑子,也就这点钻营的本事。他以为留个后手能保命,殊不知这账本就是他的催命符。”
她转过头,对正在调试机器的小陈说:“动作快点。今天下午我要见着第一滴药原液出来。”
刚下二楼,王桂花就瞅见赵卫国一脸官司地守在传达室门口。
“姐,那李建国在隔离房闹绝食呢。”赵卫国吐了口唾沫,一脸嫌弃,“说是那儿的馒头剌嗓子,非要见你,说他手里有能让你翻身的东西。”
“让他闹。”王桂花理了理大衣领口,步子没停,“他能有什么东西?无非就是李志远说的那本账。卫国,带上大熊,去红旗街那家‘墨香书店’转转。要是碰见熟人,别客气,直接把人带回来。”
下午两点,雪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王桂花坐在二楼实验室的隔间里,手里拿着个小玻璃瓶。那是刚从萃取机里接出来的第一滴药液,紫黑中透着股子诡异的亮色,香气却比没提炼前清亮了许多。
“厂长,这就是百年的药力?”小陈凑过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这成分指标,比我们实验室里合成的那些强出几百倍。”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福气。”王桂花把药液收好。
这时候,大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背上还扛着个不断挣扎的麻袋。
“厂长!逮着个想钻地洞的!”
大熊把麻袋往水泥地上一掼。
一个穿着长衫、瘦得像皮影戏里的猴子一样的老头滚了出来。那是墨香书店的老板,也是李建国以前最常混迹的“酒肉朋友”之一,姓钱。
钱老板缩着脖子,眼神乱瞟,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
“钱老板,这大冷天的,背着书包上哪儿赶集呢?”王桂花走过去,脚尖在布包上踢了踢。
“王厂长……误会,全是误会。这都是些旧账本,不值钱的。”钱老板声音打着颤。
王桂花没跟他废话,给大熊使了个眼色。
大熊大手一挥,直接把布包给撕开了。
里头掉出两本封皮发黄的厚账册,还有几张盖着李厅长私章的借条。每一笔数额都大得惊人,最显眼的一行写着:上海纺织局,林。
王桂花捡起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这不仅仅是李建国的后手,这是李厅长这么多年在省城、在上海织就的一张大网。每一根线头,都系着这省城国营厂的血汗钱。
“卫国,去把大门锁死。今天晚上,谁也不许出去。”王桂花合上账册,指甲抠进封皮里。
“给霍长垣发个信。就说,鱼上钩了,但他要的那张网,可能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一排排忙碌的缝纫机,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
李建国以为这账本能换他一条生路。
但在王桂花眼里,这账本是送李家所有人下地狱的最后一张车票。
“姐,李建国那儿……他听说钱老板被抓了,刚才在屋里一头撞在了墙上,现在正流血呢。”赵卫国在楼梯口喊。
“没死就给我吊着命。”
王桂花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残雪。
“死太容易了。我要让他看着,他这辈子费尽心机想守住的秘密,是怎么亲手毁掉李家的。”
她看着那一滴紫黑色的药液,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宿命般的冷光。
这红旗巷的泥土里,埋着金子,也埋着死人。
而她王桂花,是那个亲手把这些东西全翻出来的人。
“大熊,去百货大楼再拉两桶柴油。今晚工地上不熄火,我要见着三层的梁。”
王桂花大步走出实验室。
风吹过她的脸,带着股子初春的腥味。
这省城的格局,今天晚上,是真的要塌了。
红旗巷的空气里,电焊迸发的火星子四处乱窜,落在落满灰尘的工棚顶上,滋滋冒着烟。王桂花站在二楼实验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本发黄的账册,粗糙的指腹在封皮的裂纹上反复磨蹭。
“钱老板,这账本里的‘三号仓库’,到底在省城哪个旮旯?”王桂花回过头,眼神像两把锥子,直戳戳地钉在缩在墙角的钱老板脸上。
钱老板打了个冷颤,两只手在长衫袖子里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在……在北郊化工厂后头的烂泥滩,那儿有个挂着‘废旧五金回收’牌子的院子。王厂长,我这也就是个帮人看东西的,李建国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钱,旁的我是真不知道啊!”
“五十块钱就把你这老骨头卖了?”王桂花冷哼一声,随手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格外响。一旁的小陈正盯着离心萃取机里的紫色药液发呆,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试管差点脱了手。
“姐,大熊已经带着人把红旗巷的前后门都扎紧了。”赵卫国推门进来,怀里揣着个刚装好电池的对讲机,“刚才李厅长的秘书又开车在巷口转了一圈,瞅见咱这儿通了电网,没敢下车,一踩油门溜了。”
“他不是溜,他是回去通风报信了。”王桂花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已经亮起路灯的省城街道,“卫国,去把咱厂里那辆拉货的东风大卡车开出来。大熊,叫上安保队里身手最好的十个兄弟,带上家伙。”
“王厂长,这……这大半夜的,咱去掏李厅长的老底?”赵卫国眼里闪过一抹兴奋,又带着点儿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