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仓库运回来的六台大卡车,把红旗巷窄窄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那些草绿色的降落伞绸还没卸完,王桂花就让大熊把二楼办公室的门反锁了。屋里没开大灯,只在桌角点了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影晃来晃去,把墙上那张天王大厦的设计图映得像张催命的符。
王桂花坐在一张咯吱响的旧木椅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墨香书店搜出来的蓝皮账册。这账本的封皮有些返潮,一股子阴冷的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省行三号库”几个字上狠狠按了一下,指甲盖里还嵌着北郊泥地里的黑土。
“姐,李建国那儿全吐了。”赵卫国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飕飕的夜气。他顺手把门合严实,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斜斜的字迹,“他说李厅长在省行有个私人保险柜,里头不光有金条,还有几份这些年国营厂倒闭前转让资产的私下合同。最要命的一份,是关于省第一化工厂那块地的。”
王桂花没接那张纸,眼皮子抬了抬,眼神落在账本末页的一串数字上。
“化工厂那块地,上辈子是卖给了一个香港商人,最后盖了省城最大的夜总会。可我记得,那地皮转让的时候,厂里的五百个下岗工人在大门口坐了三天三夜,最后连个遣散费都没见着。”王桂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原来这钱,全进了李厅长的私人兜里。”
“不止呢。”赵卫国压低声音,凑到跟前,手指头在账本的一个名字上戳了戳,“你看这儿,林向荣。这就是上海纺织局的那个林副局长。李厅长这些年把省里成衣厂的配额卖给林向荣,林向荣再转手卖到黑市。这一来一回,国家的布料全成了他们两家的私房钱。”
王桂花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儿在水泥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动静。
“卫国,去把大熊叫进来。带上电焊枪,还有我那把切药材的大铡刀。”王桂花把账本往怀里一揣,眼神里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利索,“咱们不等天亮了。既然李厅长想玩大的,那咱们今晚就去省行,把这马蜂窝给捅烂了。”
“姐,省行那是国家重地,咱这么闯进去……”赵卫国有点犯怵。
“谁说要闯了?”王桂花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省委办公厅”大印的临时通行证。那是霍长垣上周给她弄来的,说是为了方便天王医药办理外贸结汇。
“咱们是去‘加急结汇’。德国人的美金单子在那儿摆着,行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深夜十一点,省分行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显得阴森。
王桂花领着大熊和赵卫国,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皮包,那是用来装模作样的外贸合同。守门的保安原本想拦,王桂花直接把那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往柜台上一拍,声音比冰碴子还硬。
“天王医药,加急结汇。德国巴斯夫公司的代表明天一早要看账目,要是耽误了创汇的大事,你这保卫科的帽子还想不想要了?”
保安被这股子杀伐气震住了,再加上最近报纸上全是王桂花的头条,他哪敢耽误,赶紧打电话请示了值班经理。
半个钟头后,王桂花站在了省行的地下保险库门口。
这儿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挂着白毛汗,空气冷得让人打哆嗦。值班经理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
“王厂长,您的私人箱子在A区。不过……李厅长那个箱子,就在您隔壁。”经理讨好地指了指一排漆黑的铁皮柜子,“今晚李厅长的秘书也打过电话,说是明天要过来清账。”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王桂花站在072号柜子前,那是李建国供出来的号码。
她没急着开自己的箱子,反而转头对大熊使了个眼色。大熊会意,宽大的身板直接挡住了摄像头的死角。
“经理,我这箱子的锁好像有点锈了,打不开。”王桂花故意拧了拧手里的钥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这儿有没有润滑油?或者帮我找个修锁的师傅过来?”
“哎哟,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师傅啊。”经理一脸为难,“要不您先试试这一把?这是库房常备的万能油。”
就在经理转身去拿油的空档,王桂花从袖子里滑出一根细长的钢丝。这手绝活儿是她上辈子跟着那个老锁匠学的,当初是为了在垃圾堆里撬开那些被人丢弃的旧箱子。
耳根子贴在铁皮上,细微的弹子跳动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异常清晰。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却像惊雷一样劈在王桂花心口。
柜门开了。
里头没有金光闪闪,只有几个厚实的牛皮纸封袋,还有一叠整整齐齐的金条,用红绸子裹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股子血腥味。
王桂花手极快,直接把那几个封袋塞进了自己的黑色皮包里,顺手从包里掏出几本早就准备好的旧报纸塞了进去。
柜门重新锁死。
当值班经理拎着油壶跑回来时,王桂花正淡定地揉着手腕,一脸嫌弃。
“算了,明天再来弄吧。这天儿太冷,手都僵了。”
出了省行的大门,风雪更紧了。
王桂花坐在吉普车的后座,心脏砰砰乱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拉开皮包拉链,借着车内微弱的顶灯,看清了那封袋里的东西。
《关于化工厂地皮转让的内部协议》、《省城第二成衣厂机械设备报废清单》……还有一封林副局长写给李厅长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布料已出库,钱存老地方,王桂花此人必除。
“必除?”王桂花合上袋子,冷笑一声,“李厅长,既然你想要我的命,那我就先送你儿子去刑场,再送你去大牢。”
吉普车路过省委大院三号楼时,王桂花瞅见那二楼的灯还亮着。窗户后面有个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个守灵的鬼。
那是李厅长。
此时的李厅长正抓着电话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说什么?王桂花大半夜去了省行?”李厅长的嗓门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保卫处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那个柜子里的东西,绝不能让她看见!”
“厅长,保卫处说她只是去办理结汇手续,没动别的。”秘书在电话那头声音直打颤。
“蠢货!她那种人,没好处会大半夜跑那一趟?”李厅长猛地挂掉电话,整个人瘫倒在红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