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瓖见太子兴致正高,心里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殿下,末将此行,还带了一份薄礼。逆贼洪承畴,已被末将押在门外。请殿下发落。”
王旭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洪承畴,那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底细的人。
这个人,留不得。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几分兴趣,问道:
“哦?孤倒是想听听,将军是如何擒获此贼的?”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想问的是,耿仲明到底是如何劝降祖大寿的。
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可惜,姜瓖哪里懂得这些潜台词。
只见他挠了挠头,憨笑道:
“殿下,末将打仗还行,可这劝降的事,都是耿仲明一手操办的。末将只知道他孤身入城,跟祖大寿谈了一夜,第二天祖大寿就开城投降了。
耿仲明一心为国,甚至把兵符都交了出来。末将也深受感动。反正仗打赢了,城也献了,末将觉得他挺卖力的。”
耿仲明一心为国?
王旭听得这话,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这种两面三刀的汉奸,也会有一心为国的时候?
把兵符放在你这里,只是想让你不起疑心罢了。
王旭点了点头,目光从姜瓖身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耿仲明身上。
他端详了耿仲明片刻,忽然笑着开口道:
“耿将军,你劝降祖大寿,只用了一夜。祖大寿是辽东宿将,素来刚愎,你用什么说动了他?”
耿仲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
“回殿下,末将与祖大寿有旧,他信得过末将。
况且,末将告诉他,太子殿下已在皮岛祭拜了祖承训将军,对祖家心存敬意。
祖大寿感念殿下恩德,又知宁远城破在即,这才幡然悔悟,献城投降。”
王旭微微眯起眼,盯着耿仲明,缓缓问道:
“朱成功在皮岛祭拜祖承训的事,连姜将军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耿仲明心中一跳,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必定引起怀疑。
他略一沉吟,面色如常地答道:
“殿下有所不知,皮岛之上,还有些毛帅留下的旧部。
这些人虽然已经不再从军,但仍在岛上居住。
末将与他们素有往来,国姓爷祭拜祖将军的事,便是他们告知末将的。”
岛上还有毛帅旧部?
只怕是你耿仲明留在皮岛上的间谍吧。
王旭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解释。
他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淡淡道:
“耿将军辛苦了。孤记下了。”
耿仲明暗暗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感觉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太子,不好糊弄。
王旭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亲卫道:“把洪承畴带上来。”
片刻后,洪承畴被两个甲士押了进来。他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囚衣上沾满了尘土。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惧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堂中,也不下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扫过王旭,扫过吴三桂,扫过姜瓖,最后落在耿仲明身上,微微一顿,又移开了。
就冲这气势,你若是不知道对方是鼎鼎有名的汉奸,只怕还以为对方是夏完淳之流。
王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烦躁。
这个人,知道他是假的,知道他的命门,还这么有恃无恐。
只是你究竟哪里来的底气,难道你咬定你今日不会死?
他沉声道:“洪承畴,你可知罪?”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旭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吭声。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洪承畴身上。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睛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
好你个老家伙!
怎么敢嚣张至此的?
王旭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来人!把这个逆贼拉下去,砍了!”
姜瓖立刻响应,大声道:
“殿下英明!这种叛国逆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他本来就对洪承畴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一刀砍了。
耿仲明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且慢!洪承畴虽是大明叛臣,可他与满清往来多年,知道不少机密。不如先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杀也不迟。”
他心里急得不行,洪承畴若是死了,那个计划怎么办?
他以后的身家富贵,可都指望着这个了。
吴应熊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眼旁观,看着王旭的反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太子,平日里温温吞吞的,怎么今日这么急着杀人?
莫非是心虚?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臣以为不妥。洪承畴是朝廷钦犯,按律当由三法司会审,定罪后再行处斩。
殿下若是就这么杀了,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殿下草菅人命,会说殿下心虚。
臣以为,还是按规矩来。”
他已经盘算着,能否把洪承畴招为幕僚。
此人虽然私德有亏,但是我根本不在乎啊。
如果能让他为我所用,那还用得着怕那郭壮图?
吴三桂眉头一皱,他虽心中不喜,吴应熊站出来为洪承畴辩护。
毕竟这么做,容易落人把柄。
但是他也觉得吴应熊说的有点道理。
便也站了出来。
他看了王旭一眼,又看了看吴应熊,沉声道:
“殿下,应熊说得有道理。洪承畴是逆贼不假,可杀他容易,堵住天下人的嘴难。
依臣之见,还是先将他收监,等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这样既显朝廷威严,又不落人口实。”
王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吴应熊和吴三桂说的有道理,可他们不知道,洪承畴知道他的秘密。
这个人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险。
可吴三桂已经开口了,他若是执意要杀,反倒显得可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淡淡道:
“侯爷说得是。那就先将洪承畴收监,等三司会审之后,再行处置。”
他看了一眼耿仲明,又看了一眼吴应熊,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洪承畴被押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旭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这老匹夫,竟然还敢挑衅我?!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发怒,发怒只会自乱阵脚。
自己一定要冷静。
想到此处,他也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忽然,王旭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而后他用袖子竟然捂着脸,直接哭了起来。
“父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泣如诉,
“逆贼洪承畴,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大明。今日,儿臣终于将他擒获,虽不能立刻斩首以祭父皇在天之灵,但儿臣……儿臣心里总算有了一点交代。”
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衣襟上。
那声音,简直是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堂内众人见状,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
堂堂国之储君,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些还对大明怀有几分忠心的臣子,心中难免有些触动。
朱成功站在一旁,看着王旭悲痛的模样,眼眶也红了。
他抬起袖子,掩住脸,无声地流泪。
他的目光从袖后瞥向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不是此人挟制太子,太子何至于如此悲愤?
何至于连杀一个逆贼都要看人脸色?
甘辉站在朱成功身后,看着自家将军流泪,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三桂,又看了看王旭,心想有朝一日,定要帮助自家少主,复兴大明。
吴三桂站在堂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旭的表演。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心里却在暗暗琢磨:
这个太子,哭得这么情真意切,若是假的,这演技也太高明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站着,既不劝慰,也不附和。
王旭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了声。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瓖身上。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却恢复了平稳:
“姜将军,你此番在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孤要重重赏你。”
姜瓖连忙抱拳,憨声道:“殿下,末将不要赏赐。”
王旭一愣:“哦?将军想要什么?”
姜瓖挠了挠头,笑道:
“殿下,末将当初在山海关,是个阶下囚。是殿下放了末将,还给末将指了一条明路。末将能有今天,全靠殿下。
末将不敢要赏赐,只求殿下能让末将继续替殿下打仗。”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末将麾下的弟兄们,跟着末将出生入死,他们该赏。还有焦光先生,足智多谋,替末将出了不少好主意。朱成功将军,在皮岛牵制清军水师,也出了大力。末将替他们求个赏。”
吴三桂站在一旁,听着姜瓖的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姜瓖吗?
那个贪财好色、反复无常的莽夫,居然不为自己求官,反而替部下和盟友请功?
他忍不住多看了姜瓖两眼,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变了。
甘辉站在朱成功身后,听见姜瓖替朱成功请功,乐呵呵地咧嘴傻笑。
他发誓,之前喊姜瓖“三姓家奴”,实在是没有眼力见。
这个人,是真汉子!
王旭听着姜瓖的话,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将军放心,有功之臣,孤一个都不会忘。焦光先生运筹帷幄,朱成功将军血战皮岛,还有你麾下的将士们,孤都会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三桂,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不过,这些事,孤要先问过蓟辽总督。侯爷,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