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的话音落下,姜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蓟辽总督?
太子这是要封他做蓟辽总督?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谢恩,嘴巴都张开了,膝盖也准备弯了下去。
幸好吴三桂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臣在。”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瓖和太子之间,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
姜瓖见状,眼中顿时凶光一闪。
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只是,
蓟辽总督?
他吴三桂配吗?
一个缩在山海关的草包,凭什么占着蓟辽总督的位置?
还不是仗着手里有兵,胁迫太子封的?
他攥紧了拳头,忍住了没有发作。
“封赏之事,臣已与殿下商议过。臣以为,姜将军之功,宜封宁远伯,加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衔。”
王旭坐在主位上,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他当然知道,封赏的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上次他擅自给朱成功加官进爵,就差点让朱成功丢了性命。
这次他不敢再冒失了。
他看向吴三桂,语气平静:“侯爷觉得,该如何封赏?”
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朱成功眼神微眯,目光在吴三桂和姜瓖之间来回扫视。
甘辉更是双目圆睁,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姜瓖胸膛起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和国姓爷说的一样。吴三桂这厮,就是在钳制太子。
什么封赏,不过是吴三桂这个奸贼说了算罢了。
吴三桂丝毫不知身后的暗潮涌动,依旧笑容满面,转身对姜瓖道:
“姜将军,殿下已经准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宁远伯,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辽东的防务,就靠将军了。”
他话说得漂亮,把“殿下准了”挂在嘴边,仿佛这封赏是太子恩赐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封赏是他定的。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在姜瓖面前落个人情。
爵位加正二品武官,他就不信,有人会对这样的封赏不满意。
王旭正要点头附和,吴应熊忽然站了出来。他皱着眉头,拱手道:
“父亲,伯爵这个爵位,是不是太重了?孙承宗孙阁老,一生忠贞,殉国之后才追赠了伯爵。姜将军虽然有功,可封伯爵,未免太过。”
明朝文官集团强大,他们反对滥封武爵,认为爵位是国家名器,不可轻授。
故此,在有明一朝,功臣获封爵位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到了崇祯朝,为了鼓舞抗清,封爵稍多,但多数是“流爵”,不能世袭,且大多封给了战死的忠烈。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又惊又怒。
这个蠢货,怎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拆他的台?
他当然知道吴应熊为什么这么做,这些日子,郭壮图在朝堂上越来越得势,吴应熊心里憋着火,见谁都要咬一口。
他这是怕姜瓖被拉拢到郭壮图那边,急着表现自己。
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吴三桂瞪了吴应熊一眼,心头恼火至极。
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不讨自己欢心了。
他哪里又不知道,有明一朝,爵位非常稀少。
可是如果仅仅只给姜瓖加一个正二品官,那未免也太寒酸了一点。
因此只能多加个伯爵,才可以在官职上轻描淡写。
否则凭姜瓖的功劳,岂是一个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可以打发的,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位置,都得给对方。
有实权的蓟辽总督,和没有实权的伯爵,在这乱世之中,用狗脑子想,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你如果觉得给对方伯爵不合理。
那你老子这个侯爵,岂不是更不合理?
“应熊,你闭嘴。”
吴三桂心中已经是愤怒无比,但脸上仍然不见痕迹,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姜将军在宁远围点打援,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生擒洪承畴。这份功劳,放眼天下,有几人能比?孙阁老忠贞不假,可论军功,姜将军更胜一筹。封个伯爵,有何不可?”
吴应熊张了张嘴,还想再说,被吴三桂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他低下头,不再吭声,可心里却满是不服。
姜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对父子的表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伯爵?
镇守辽东总兵官?
他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就换来这个?
他想要的是蓟辽总督,是位极人臣,不是这个什么总兵官。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愤懑无比。
什么伯爵不伯爵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当年平起平坐的同僚,如今压自己一头。
哼!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抑郁久居人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抱拳道:
“臣,谢殿下隆恩。谢侯爷提拔。”
他说得恭敬,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感激。
吴三桂露出友善的笑意看着姜瓖,想看看对方是怎么一副感激涕零。
但是对方的反应,让他始料不及。
“怎么会如此平静?”
得知自己被加封镇守辽东等处总兵官,以及宁远伯的爵位。
对方非但没有流露出激动的表情,反而平静的有些不大正常。
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瓖虽然谢了恩,可脸上的笑意僵得厉害,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不痛快。
朱成功站在一旁,目光在吴三桂和姜瓖之间来回扫了几回,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洪承畴既然已经押到,不如早日启动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一来可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二来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王旭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由头。
他正要开口,方光琛却皱了皱眉,站出来道:
“朱将军,山海关不是南京,没有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这三司会审,从何说起?”
众人一愣,这倒是个实际问题。
山海关毕竟只是个关城,朝廷的行政机构早就不全了,哪来的三司?
姜瓖却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
“这有何难?三司会审,不就是三个人审吗?太子殿下派一个人,侯爷派一个人,末将也派一个人。三个人坐在一起,不就是三司会审?”
堂内安静了一瞬。
姜瓖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
非常时段,确实当用非常之法来处置。
吴三桂看了姜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却没有反驳。
这莽夫虽然粗鲁,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洪承畴是死定了,走个过场而已,谁审不是审?
方光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吴三桂没有反对,便把话咽了回去。
王旭则是心中暗喜。
说是三方会审,但是姜瓖肯定是巴不得要置洪承畴于死地的。
如此一来,那不是结果毫无悬念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
“姜将军这个提议甚好。那就依将军所言,三方各出一人,会审洪承畴。侯爷意下如何?”
吴三桂正要开口说派方光琛去,吴应熊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亲,儿子愿往。”
他眼中带着几分急切,这些日子郭壮图在父亲面前越来越得势,自己若再不找机会表现,只怕真要被比下去了。
审洪承畴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他不能错过。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不太放心。
应熊这孩子,办事毛躁,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可转念一想,洪承畴已是阶下囚,翻不出什么风浪,让儿子去历练历练也好。
他点了点头:“也好。你去吧。”
吴应熊心中一喜,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王旭又看向姜瓖:
“姜将军,你派谁?”
姜瓖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道:“末将自己去!我倒要看看,那老贼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盘算:
洪承畴这老东西,一路上没少恶心他,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亲自上阵,非得当面问个清楚,顺便出出这口恶气。
虽说这种事情,肯定是派文臣去比较好。
焦光那老小子虽然足智多谋,但毕竟远在辽东。
可这种场合,还是自己亲自出马更解气。
王旭点了点头,又看向刘玄初:“那孤这边,就请刘先生去吧。”
刘玄初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遵命。”
这场会审,表面上是走个过场,可实际上暗藏玄机。
洪承畴知道太子的底细,若是他在堂上胡言乱语,后果不堪设想。
他得想办法堵住洪承畴的嘴,或者至少让他的话说出来没人信。
吴三桂看了刘玄初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是他派去监视太子的,如今太子用他,正合他意。
吴应熊、姜瓖、刘玄初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拱手,算是打了个照面。
王旭摆了摆手,道:
“既然如此,三司会审的事,就劳烦三位了。早日审结,早日斩了逆贼,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众人齐声道:“殿下英明。”
洪承畴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瓖心里虽然对封赏不满,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吴三桂,又看了一眼王旭,心里暗暗盘算着,等回了辽东,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