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三年二月,洛阳城中春寒料峭。
太尉满宠病逝,享年七十余岁。
满宠字伯宁,山阳昌邑人,自曹操时代便以酷烈善断著称。
他历事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朝,镇守合肥多年,屡退吴军,孙权深惮之。
曹叡临终前,以满宠为太尉,与曹爽、司马懿同受顾命。
然曹爽专权,满宠名为三公之首,实无权柄。
他郁郁寡欢,称病不出,熬过正始元年、二年,终于在三年初春闭上了眼睛。
临终前,满宠对儿子满伟说:“吾一生为国,死无所恨。唯曹爽专权,司马懿韬晦,魏室将乱。汝等善保家门,勿预朝争。”
言毕而逝。
曹芳下诏,赐谥曰“景侯”,葬以三公之礼。
曹爽亲往吊唁,哭得涕泗横流。
司马懿也称病未至,遣子司马师代祭。
朝中皆知司马懿与满宠交情不深,可他连面都不露,已足见其心。
太尉之位空缺,曹爽想安插自己人,可思来想去,无人可当此任。
领军将军蒋济,资历深、威望高,且不是曹爽的嫡系,也不是司马懿的党羽。
用他,既能堵众人之口,又不会威胁自己的权力。
曹爽遂上表,以蒋济为太尉。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自曹操时代便以智谋著称。
他官至领军将军,掌禁军多年,朝野敬重。
曹爽的任命送到时,蒋济正在府中读书。
他看完诏书,沉默了很久。
太尉,三公之首,位极人臣。
可这个位子,是曹爽施舍的。
他不想接,可不接就是抗旨。
“臣领旨。”他对着皇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满是疲惫。
三月,陇右传来消息:南安郡地震。
震级不大,毁坏房屋数百间,死伤数十人。
魏延从长安派兵前往赈灾,并上书成都,请朝廷拨粮拨款。
诸葛亮准了,又叮嘱魏延注意安抚百姓,勿使生乱。
同月,辽东传来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高句丽袭击魏国西安平。
西安平在今辽宁丹东附近,是曹魏在辽东的东部边境。
高句丽自东汉末年以来逐渐强盛,多次侵扰辽东。
公孙氏割据时,尚能压制;司马懿平定辽东后,曹魏在辽东的兵力薄弱,高句丽趁机南侵。
西安平守军不足千人,被高句丽兵围困数日,幸得幽州援兵赶到,方才解围。
曹爽接到战报,不以为意。
辽东遥远,高句丽小国,不足为虑。
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
司马懿在府中听到消息,对司马师说:“高句丽虽小,不可不防。辽东新定,百姓未附,若高句丽趁虚而入,后患无穷。”
司马师问:“父亲,要不要上书?”
司马懿摇摇头:“上书也无用。曹爽不听,徒惹猜忌。等。”
与曹魏的平静不同,蜀汉朝堂上正掀起一场激烈的争论。
大司马蒋琬自开府治事以来,一直思考着如何北伐中原。
自诸葛亮将北伐重心转向关中,魏延、姜维在雍凉二州经营多年,屯田积谷,训练甲士,已颇有成效。
正始三年秋,蒋琬又上一道奏章,提出一个详尽的计划。
雍凉已定,关中稳固。
蜀汉的下一个目标,应当是曹魏的司隶腹地,洛阳、许昌。
然而,从关中出潼关,沿途关隘重重,曹魏在弘农、渑池、新安一线设防严密,正面强攻殊为不易。
蒋琬想到了另一条路:从汉中沿汉水东下,经魏兴、上庸、房陵,出南阳盆地,直指宛城、洛阳。
这条路线自古便是秦楚咽喉,当年刘邦入武关、定关中,走的便是这条路的北段。
蒋琬在奏章中写道:“今雍凉已属大汉,关中为吾根本。若从关中出潼关,曹魏必重兵拒守,旷日持久,胜负难料。不如出奇兵自汉水东下,经上庸、房陵,出南阳,与吴国襄阳之师会合,北攻宛洛。届时曹魏首尾不能相顾,则中原可图。”
奏章送到长安,魏延看完,冷笑一声,摔在案上。
姜维拾起细读,眉头也皱了起来。
魏延当即提笔回信,措辞比上次更加激烈:“公琰兄,你我同朝为臣,共扶汉室。兄之忠心,弟未尝不知。然兄之方略,弟实不敢苟同。
雍凉已定,关中在手,正当出潼关、取洛阳,堂堂正正,与敌决战。兄却舍近求远,欲从汉水出南阳。
弟敢问兄:汉水东下,船行千里,粮草辎重如何转运?士卒不服水土,病者十之五六,如何作战?上庸、房陵山高路险,大军如何展开?
即使侥幸出得南阳,曹魏在宛城、许昌屯有重兵,吴国在襄阳之师肯不肯全力配合?若吴国坐观成败,我军孤悬敌后,岂非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笔锋更厉:“兄在成都安坐,不知边地将士之苦。纸上谈兵,赵括之祸,兄岂不知?弟请兄自领兵前往,弟在关中为兄摇旗呐喊。若兄不敢,则请闭口,勿以书生之见乱我军心!”
信使将信送回成都,蒋琬看了,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大司马,位在魏延之上,魏延竟敢如此无礼!
蒋琬强压怒火,又写了一封长信,引经据典,详陈水路北伐之利。
信中说:“昔高祖出武关、定关中,非出奇兵乎?兵者诡道,以正合,以奇胜。兄只知出潼关,岂知曹魏必在潼关重兵以待?正兵既不能胜,则当用奇。兄何固执如此?”
魏延接到信,读了一半便扔到一边。
他不再回信,而是直接派人将蒋琬的奏章和他的回信一并送往成都,呈给诸葛亮。
诸葛亮在病榻上看了两人的往来书信,沉默了很久。
雍凉已定,关中在手,下一步的北伐方向确实需要慎重。
蒋琬的水路奇袭并非全无道理,历史上刘邦确实从武关入关中,邓艾确实偷渡阴平。
但刘邦入武关时,关中并非曹魏这样的强敌。
如今蜀汉与曹魏对峙,正面决战在所难免。
汉水出南阳的路线,路途遥远,后勤艰难,且需要东吴的密切配合。
东吴虽与蜀汉结盟,可荆州全境已在吴手,孙权是否愿意倾力配合,实在难说。
诸葛亮提笔,先给蒋琬写了一封信:“公琰,汉水出南阳,非不可行。然时机未至。今我大汉当以关中为根本,积粮练兵,巩固雍凉。待天时有变,再议北伐。兄且安心治理朝政,军事上的事,多与文长商议。切勿再起争执。”
又给魏延写了一封信:“文长,公琰之言,虽有不切实际之处,其心可嘉。你身为主将,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恶语伤人。今后凡有军国大计,当与公琰共议,不得擅专。”
两封信送出后,诸葛亮又召来费祎、董允,叮嘱他们调解蒋琬与魏延的关系。
费祎领命,亲自去了一趟长安,又去了一趟成都,两头说和。
蒋琬与魏延各自退了一步,不再公开争吵,可心里的疙瘩,一时半会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