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四年正月,洛阳城中瑞雪初晴。
天子曹芳年满十五,依礼当行加冠之礼。
太常卜吉日,择于正月甲子,告于太庙。
曹芳自八岁登基,已在位四年。
四年间,朝政尽在大将军曹爽与太傅司马懿之手,曹芳不过垂拱而治。
可加冠之后,他便算是成年天子,理论上可以亲政了。
元服之礼在太极殿举行。
曹芳着玄端服,头戴冕旒,端坐于御座之上。
太尉蒋济捧冠,大将军曹爽加冕,太傅司马懿授玺。
三公九卿,依品排列,殿中肃穆庄严。
曹芳的冕旒垂在面前,珠串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
礼成,大赦天下,赐群臣爵位各有差。
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曹爽趁机进奏,称天子年幼,亲政之事当缓议。
曹芳没有反对,他早已习惯了太傅和大将军替他拿主意。
司马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曹爽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他依旧称病,依旧闭门不出,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朝堂。
四月,洛阳城中春意正浓。
曹芳下诏立甄氏为皇后。
甄氏是文昭皇后的侄孙女,文昭皇后即甄宓,曹叡之母。
甄氏出身名门,容德兼备,由曹爽等人择选入宫,册为皇后。
大赦天下,百官朝贺。
立后大典之后,后宫有了主人,可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
曹爽以天子成年为由,进一步排挤司马懿的势力。
他将自己的弟弟曹羲、曹训、曹彦分别安插在禁军和朝中要职,又提拔何晏、邓飏、丁谧等亲信,把持朝政。
司马懿的党羽被一一调离中枢,或外放为官,或贬为闲职。
司马师劝父亲反击,司马懿摇摇头:“不到时候。让他再得意几年。”
五月,日食。
日轮被黑影吞噬,白昼如夜,百官惊骇。
太史令奏称:“日食,阴侵阳,臣掩君。当修德省刑,以应天变。”
曹爽不以为意,认为是历法推算之误,不必大惊小怪。
司马懿却借此上了一道奏章,请天子减膳撤乐,罢免不急之务,以示敬畏。
曹芳准了,曹爽心里不悦,可也不好反对。
日食过后,朝中暗流愈发汹涌。
七月,秋高气爽。
曹芳亲临曹操庙庭,祭祀功臣。
这是曹魏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功臣配享。
受祭者有:曹真、曹休、夏侯尚、张郃、张辽、徐晃、乐进、典韦等八人。
他们都是追随曹操打天下的宿将,如今或已战死,或已病故,配享太祖庙庭,是莫大的哀荣。
曹芳在祭坛前恭读祭文,声音清朗:“维大魏正始四年,皇帝遣太常以牲牢之礼,致祭于故大将军曹真、故大司马曹休、故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故征西车骑将军张郃、故前将军张辽、故右将军徐晃、故右将军乐进、故校尉典韦之灵……”
念到张郃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张郃死在魏延手里,死在关中,死在那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中。
可祭文不会提这些,只有歌功颂德。
曹爽跪在祭坛左侧,面色肃穆。
他的父亲曹真,是八人之一。
他看着父亲的牌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曹真是曹魏的柱石,是曹家的骄傲。
他曹爽也要成为这样的人,甚至超过父亲。
司马懿跪在祭坛右侧,面色平静。
他认识这八个人中的每一个。
曹真、曹休、夏侯尚,他都共事过;张郃、张辽、徐晃、乐进、典韦,他都见过。
如今他们都成了牌位,他还活着。
活得比他们久,也比他们累。
祭礼之后,曹芳赏赐群臣,大宴于太极殿。
曹爽喝得酩酊大醉,司马懿浅尝辄止。
秋冬之交,襄阳城外,汉水北岸,两军对峙。
司马懿率军从洛阳南下,抵达襄阳北面的宛城。
他没有带太多兵,只调了幽州、冀州、并州的三万步骑,号称五十万。
此行的目的不是攻城,是示威。
曹魏在襄阳失守后,一直在寻找机会夺回。
可吴军在襄阳经营多年,陆逊、诸葛恪先后镇守,城防坚固,水军强大。
司马懿知道自己打不下襄阳,可他要让吴人知道,曹魏还没死。
吴将诸葛恪镇守襄阳。
他是诸葛瑾之子,诸葛亮的侄子,少年成名,以才思敏捷著称。
孙权对他极为器重。
此刻诸葛恪站在襄阳城头,望着北边那些密密麻麻的魏军营寨,面色从容。
“司马懿来了。”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吓唬人的。”
副将问:“将军,要不要出战?”
诸葛恪摇摇头:“不出战。他不动,我不动。他若攻城,我以弓弩手拒之。他若退兵,我不追。”
副将不解。
诸葛恪笑道:“司马懿老谋深算,不会轻易冒险。他来这里,是做给洛阳看的。曹爽排挤他,他就带兵出来,让曹爽知道,他手里还有兵。”
副将恍然大悟。
两军对峙了整整一个冬天。
司马懿不攻,诸葛恪不出。
偶尔有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都被弓弩手射退。
双方互有伤亡,都不大。
十一月,天降大雪,司马懿下令撤军,退回宛城。
诸葛恪没有追,只是在城头目送魏军远去。
消息传到洛阳,曹爽不悦。
可他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太傅辛苦了。”
十二月,洛阳城中来了几位远客。
他们是倭国女王卑弥呼的使者,由难升米、牛利等人率领,渡海而来。
倭国在东海之外,与魏国隔海相望。
卑弥呼女王以鬼道惑众,统治倭国多年,一直想与曹魏通好。
这次使者带来的贡品有:生口十人、倭绵十匹、短弓矢百副。
东西不多,可意义重大。
魏国自曹叡以来,一直以“天下共主”自居。
倭使来朝,正是宣扬国威的好机会。
曹爽下令,以诸侯王之礼接待倭使。
难升米等人被引入洛阳宫城,觐见天子曹芳。
曹芳坐在御座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他看着那些衣着古怪、语言不通的倭人,心里觉得新奇,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太常宣读诏书,封卑弥呼为“亲魏倭王”,赐金印紫绶,并赐帛、锦、刀、镜等物。
难升米拜伏于地,口称万岁。
朝贺之后,倭使在洛阳住了几日,游览了太学、白马寺、铜雀台等名胜。
他们惊叹于洛阳的繁华,对魏国的强盛心悦诚服。
临行前,曹爽又赐了一批礼物,让难升米带回倭国。
船队从洛阳出发,沿黄河东下,入海东归。
消息传到建业,孙权不悦。
倭国地处东海,与吴国更为接近,卑弥呼却舍近求远,向魏国称臣。
孙权想发兵征讨,可考虑到路途遥远,海况凶险,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