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穿越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常一日
十二月的头几天,天晴了。

那场连绵的冷雨终于歇了脚,太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法租界的梧桐叶子晒得金黄金黄的。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把被子抱出来晒,用根竹竿拍得蓬蓬响,灰扬得到处都是。

陈醒从公司回来,在弄堂口碰见报童阿毛。

阿毛挥着手里一叠报纸,尖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要看新闻伐!汪精卫派人去日本了!大新闻!”

陈醒的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那儿,望着阿毛跑远的背影,听着他那尖尖的嗓子消失在弄堂那头。

汪精卫。

派人赴日谈判。

她晓得这件事体。历史上写着的,1938年12月,汪精卫从重庆出走,经昆明飞河内,然后发表“艳电”,公开投敌。具体哪一日,她记不清了,可她知道,快了。

就这个月。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头,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有劲的。这是一种冷冰冰的恶心,像看见一滩烂泥,像闻见一股腐臭。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感觉压下去。

走进弄堂,灶披间的门开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咸肉炖笋的香味。

“阿妈,我回来了。”陈醒走进去,把布包放下。

李秀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朝脸色不大好,哪能了?”

陈醒摇摇头:“没事体,可能是累了。”

李秀珍没多问,只点点头:“去洗把脸,马上吃饭了。”

陈醒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凉丝丝的水扑在脸上,人精神了些。

她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摆着几样菜——咸肉炖笋,清炒塌棵菜,一碗黄豆猪脚汤,还有一碟油氽果肉,金黄金黄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今朝哪能这么多菜?”她问。

李秀珍笑笑:“你姐夫讲,家栋来上海一个月了,还没好好吃顿像样的饭。今朝早点收工,烧几个菜,一家人聚聚。”

陈醒点点头,走到桌边帮忙摆碗筷。

碗是粗瓷的,有几只豁了口,可洗得干干净净。筷子是竹的,用得久了,颜色发黄,可一根根摆得整整齐齐。

宝根从里间跑出来,看见桌上的菜,眼睛一亮:“阿妈,今朝有猪脚汤啊!”

李秀珍笑着摸摸他的头:“快去洗手,叫你大姐他们出来吃饭。”

宝根应了一声,跑过去敲门:“大姐!姐夫!吃饭了!”

灶披间,周家明先出来,后头跟着陈玲,牵着家栋。家栋来上海一个月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来时候那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穿着陈玲给他改的小棉袄,蓝布面的,里头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衬得那张小脸圆了一圈。

宝根凑过去,小声说:“家栋哥哥,这个是油氽果肉,用花生做的,香得来!你先吃一个?”

家栋摇摇头,可眼睛还是盯着。

周家明在旁边笑:“家栋,弟弟让你吃你就吃,客气啥?”

家栋这才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

陈大栓也回来了。他把车放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李秀珍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猪脚炖得烂,好喝。”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陈玲给家栋夹菜,周家明给陈玲夹菜,宝根自己扒饭,扒得满嘴都是。李秀珍忙前忙后,添饭盛汤,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看着姐夫周家明。这个男人,从广州回来之后,变了许多。话少了,可做事体更稳了。

她看着家栋。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讲,夜里头老做噩梦,哭着喊“阿妈”。如今好多了,晓得笑了,晓得跟宝根抢吃的了。

她看着大姐陈玲。大姐瘦了些,可眼睛里的光,比从前亮了。她跟姐夫住在那间小屋里,一家三口挤着,可她脸上那笑,是陈醒从未见过的。

那种笑,叫“安稳”。

陈醒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汪精卫。投敌。快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李秀珍收拾碗筷。陈玲在旁边洗碗,周家明带着两个小的在桌边认字。

“家栋,”周家明指着描红本上的字,“迭个念‘学’,学堂的学。你跟宝根一道去学堂,好不好?”

家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伐?我也能去学堂?”

周家明点点头:“真的。阿哥已经帮你打听好了,明德里小学,跟宝根一个学堂。过了年就去。”

家栋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把他那张小脸都照亮了。

宝根在旁边拍手:“好哦好哦!家栋哥哥跟我一道上学!我帮他抢位子!”

陈玲在水斗边回过头,望着那两个孩子,眼眶红了红。

李秀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玲,你也有点打算了伐?”

陈玲愣了愣:“啥打算?”

李秀珍压低声音:“你跟家明,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陈玲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阿妈,我们商量过了。先不要。”

李秀珍皱皱眉:“为啥?”

陈玲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太平。”她说,声音低低的,“有了宝宝,也未必能照顾好他。家栋刚来,我们先把他养大再说。”

李秀珍望着女儿,叹了口气。

“你们想好了就行。”

陈玲点点头,继续洗碗。

陈醒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太平。不要孩子。

大姐讲得对。这个世道,太不太平了。东洋人占了半个中国,租界像个孤岛,外头天天打仗,里头暗流涌动。这种时候,把孩子生下来,是爱他,还是害他?

她想起大姐那句话:“有了宝宝,也未必能照顾好他。”

这句话里头,有多少无奈,有多少清醒。

她走过去,帮大姐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十二月的头十天,就这么过去了。

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周世昌还是那样,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笑眯眯地问一句“陈小姐辛苦了”。她淡淡应着,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老罗的消息,还没传来。

海军医院那边,组织上的人正在想办法。可那是东洋人的地盘,守卫森严,急不得。

她只能等。

十二月十一号,礼拜天。

那天早上,陈醒起得比平时晚些。推开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一层薄云后头,透下来的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灶披间里,李秀珍已经在忙活了。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米香。旁边的小炭炉上架着个铁丝网,上头铺着一层糍饭糕,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冒着油。

宝根蹲在炭炉边,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翻着糍饭糕。看见陈醒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阿姐,我帮你烤糍饭糕!”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当心火,莫烫着。”

宝根点点头,又专心致志地翻他的糍饭糕去了。

陈醒走到灶台边,从李秀珍手里接过锅铲。

“阿妈,我来。”

李秀珍让开一步,在旁边望着锅里翻滚的粥,轻声说:

“今朝早上,赵爷爷来过了。”

陈醒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赵爷爷?啥事体?”

李秀珍叹了口气。

“伊讲,想搬回去住。”

陈醒愣住。

搬回去?搬回南市?

“哪能突然想搬回去?”她问。

李秀珍摇摇头:“伊讲,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虽说我们待伊好,可总归不是自己屋里。赵奶奶也惦记南市那边的老邻居,想回去看看。”

陈醒沉默了几秒。

她晓得赵爷爷赵奶奶的心思。那两个老人,一辈子住在南市弄堂里,根扎在那儿,拔不出来。虽说仁安里这边住得安稳,可对他们来讲,总归是客居。

可南市那边,如今是什么样子?

东洋人占了那么久,弄堂还在伐?老邻居还在伐?他们回去,住哪?

“伊讲想好了?”她问。

李秀珍点点头。

“想好了。孙志成那边帮伊寻了间房,就在志成家附近,小小的,可够住。志成讲,有伊照应,让阿拉放心。”

陈醒没再说话。

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把烤好的糍饭糕装进盘子里,金黄金黄的,香气直冒。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

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糍饭糕咸滋滋的,外头酥脆,里头软糯。还有一碟酱瓜,一碟乳腐,几根油条。

宝根吃得最快,扒完一碗粥,又伸手拿糍饭糕。李秀珍轻轻拍了他一下:“慢点吃,莫噎着。”

陈大栓闷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

“赵爷爷那桩事体,我晓得了。”

陈醒抬起头。

陈大栓说:“志成跟我讲过了。伊那边有间房,空着,赵爷爷赵奶奶去住正好。志成会照应伊拉,阿拉放心。”

他顿了顿,望着陈醒。

“醒醒,你待赵爷爷好,伊拉心里头记着。可伊拉想回去,有伊拉的道理。”

陈醒点点头。

“我晓得。”

那天下午,陈醒去了一趟赵爷爷屋里。

两个老人正在收拾东西。屋里头本来就没几样家什,一个包袱就装完了。赵奶奶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用根绳子捆好。赵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水。

看见陈醒进来,赵奶奶抬起头,笑了笑。

“醒醒来啦。”

陈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赵奶奶,真的要走?”

赵奶奶点点头。

“醒醒,这么长时间,多亏你们一家照应。尤其是你,还有宝根,天天来陪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说话,送吃的,送喝的……赵奶奶心里头,都记着呢。”

她说着,眼眶红了红。

陈醒握住她的手。

“赵奶奶,莫讲这些。应该的。”

赵奶奶摇摇头。

“可我们不能一直住下去。你们家也不宽裕,多两张嘴,多一份开销。我们回去,有志成照应,你放心。”

陈醒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回去之后,常来走动。仁安里这边,永远有你们的屋。”

赵奶奶笑了。那笑,慈祥的,暖暖的,跟她从前在南市弄堂里烧煤球炉时一模一样。

“好。常来。”

第二天一早,孙志成叫了辆黄包车,来接赵爷爷赵奶奶。

陈醒站在弄堂口送他们。宝根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个纸包,里头是他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糖果,非要塞给赵奶奶。

赵奶奶接过那个纸包,摸摸宝根的头。

“宝根乖,好好念书。”

宝根点点头,眼眶红了。

赵爷爷走过来,拍拍陈醒的肩。

“醒醒,自家当心。”

陈醒点点头。

“赵爷爷,你们也当心。有事体,让人带个信来。”

赵爷爷笑笑,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慢慢开走了,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宝根拉着她的衣角,轻声问:

“阿姐,赵爷爷还会回来伐?”

陈醒低下头,望着他。

“会的。”

她说。

可她自己也不晓得,会不会。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安静些。

李秀珍烧了几个菜:腌笃鲜,油汪汪的,咸肉和鲜肉炖得烂烂的,汤白得像奶;清炒豆苗,碧绿生青的;还有一碟葱油海蜇,脆生生的,拌得恰到好处。

可饭桌上,没人多说话。

宝根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望望赵爷爷那间空着的小屋。陈大栓闷头喝汤,一碗接一碗。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想起赵奶奶那句话:“你们家也不宽裕,多两张嘴,多一份开销。”

多两张嘴。

赵爷爷赵奶奶,从没白吃过一顿饭。他们帮姆妈做针线,帮顾太太看孩子,帮弄堂里每一个人做那些他们能做的事体。可他们心里头,一直觉着是累赘。

她放下碗,望着那间小屋。

门关着。窗口黑漆漆的。

没有人了。

李秀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了。”她说,“伊拉有志成照应,会好的。”

陈醒点点头。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着洗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是弄堂口,几个邻居聚在一道,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顾太太看见她,招招手。

“醒醒,来!”

陈醒走过去。

顾太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听讲了伐?汪精卫那汉奸,跑到河内去了!报纸上讲,伊要发表啥声明,投靠东洋人了!”

陈醒心里头一震。

河内。

快了。就这几日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顾太太还在絮絮叨叨骂着,骂得痛快。旁边几个邻居附和着,七嘴八舌。

陈醒站在那儿,听着那些骂声,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东洋人的探照灯,还在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她想起老罗。

他还躺在海军医院里。三楼。特护病房。

不晓得怎么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灶披间。

屋里头,灯还亮着。李秀珍在收拾碗筷,宝根趴在桌边写字。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开着,传来姐夫教家栋认字的声音。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会太平太久了。

十二月十八号,礼拜天。

那天下着小雨。

陈醒从公司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她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宝根蹲在炭炉边烤火,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阿姐回来啦!”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今朝乖伐?”

宝根点点头:“乖!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陈醒笑了。

她走到灶台边,帮李秀珍摆碗筷。

晚饭是咸泡饭。昨夜的剩饭,加点咸肉丝、青菜、香菇,一锅炖得烂烂的,热腾腾的,最适合这种冷天。

还有一碟炒黄豆芽,一碟酱萝卜,几根油条,切成段,放在盘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着。

陈大栓喝了两口泡饭,忽然说:

“今朝码头上,听讲汪精卫那汉奸,真的投了东洋人了。”

屋里头静了一静。

李秀珍叹了口气:“投就投吧,反正也不指望伊。”

周家明摇摇头:“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陈大栓闷头喝汤,没再说话。

陈醒坐在那儿,慢慢吃着。

她晓得,这只是开始。

汪精卫投敌。伪政权成立。租界里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低着头,把那碗咸泡饭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得像针,密得像雾,落在弄堂里那些瓦片上,沙沙响。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

她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

快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无线电飘出一段沪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出老戏——《庵堂相会》里的“看灯”。

“正月十五闹元宵,家家户户挂红灯……”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雨夜里飘着。

陈醒听着,嘴角弯了弯。

上海滩,还是那个上海滩。

可有些人,有些事体,不一样了。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在宝根旁边坐下。

“写啥呢?”

宝根抬起头,把描红本举给她看。

“阿姐,我今天写了‘平’字。平安的平。”

那个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陈醒望着那个字,心里头涌起一句话。

平安。

多好的字。

她伸手摸了摸宝根的头。

“写得好。”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当当当,九点了。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体,正在发生。

而她,坐在这间暖洋洋的房里,望着弟弟一笔一画写那个“平”字。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平安的。

她低下头,继续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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