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夸垃网 > 穿越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尘埃落定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上海人有句老话,叫“冬至大如年”。从前在南市弄堂里,到了这日,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甜的咸的,糯米粉搓得圆滚滚的,下在锅里,浮起来就是熟了。母亲李秀珍手巧,搓的汤圆又圆又匀,煮好了舀出来,撒上一把桂花糖,香气能飘半条弄堂。

可今年冬至,仁安里的灶披间里,没有汤圆。

陈醒下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旁边的小炭炉上烤着几块年糕,烤得两面焦黄,鼓起了泡。

“阿妈,今朝冬至,哪能没汤圆?”宝根趴在桌边,望着那几块年糕,咽了咽口水。

李秀珍摇摇头:“糯米粉涨价了,一斤要两角洋钿,没舍得买。年糕也是一样的,吃了暖暖和和。”

陈醒走过去,帮姆妈摆碗筷。她心里头有事,可脸上没带出来。今早在公司,她收到一个口信——永昌钟表行送来的,说她那块怀表修好了。

怀表。又是暗号。

她晓得,胡为兴有消息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完碗筷,跟姆妈讲了一声“出去走走”,就出了门。夜风冷得刺骨,她拢了拢围巾,沿着霞飞路往东走,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弄堂。

永昌钟表行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胡为兴正站在柜台后头,低着头修一只老式座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取下独目镜,朝里间努了努嘴。

陈醒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胡为兴跟进来,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头,看不太真切。

吸了半根烟,他才开口。

“成了。”

就两个字。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成了。老罗,成了。

“昨天下半夜,”胡为兴压低声音,“组织上的人把他从海军医院弄出来了。三楼那间特护病房,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子,外头是条防火通道。里头有人接应,外头有人把风,从通道下去,翻过一道矮墙,就是条小弄堂。弄堂口停着辆车,直接送到码头。”

他顿了顿,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今朝天亮的时候,人已经在外海了。”

陈醒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一个多月了。从十月二十二号那个雨夜,到今天,整整两个月。阿晴牺牲了,老罗被抓了,叛徒抓着了,处决了。组织上的人想尽办法,把他从宪兵队弄出来,送到海军医院,再从海军医院,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他从那座牢笼里,搬了出来。

“他……”陈醒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哪能了?”

胡为兴沉默了几秒。

“受伤很严重。”

陈醒的心揪紧了。

“两条腿,”胡为兴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伤了。右腿的骨头碎了,接不上。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陈醒闭上眼睛。

站不起来了。一个跑了大半辈子交通的老交通员,以后站不起来了。

“还有手,”胡为兴继续说,“右手,断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医生说,接不回去了。”

断了三根手指。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

那是握笔的手。那是这辈子吃饭的家伙。

陈醒睁开眼,望着胡为兴。他的脸在灯光下,比她记忆中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角那两道纹路,从前没有的,如今也出来了。

“还有别的伤,”胡为兴说,“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肺里,养了半个月才好。背上全是伤,东洋人那些手段……”他没说下去。

陈醒没问。

她不想知道那些手段。她只知道,老罗扛住了。两个多月,他扛住了。他没开口。

“组织上,”她问,“打算哪能安置他?”

胡为兴说:“已经想办法送回后方了。路上有人照应,到了那边有医院,有医生。腿……医生说不好讲,可命保住了。”

命保住了。

陈醒深吸一口气。命保住了。这就够了。腿站不起来,手断了三根手指,可他活着。他扛住了,他活着。

“老罗那个人,”胡为兴忽然说,“你晓得的伐?他在进组织之前,是个木匠。”

陈醒愣了愣。木匠?

“是,”胡为兴点点头,“苏北人,十几岁来上海学木匠,学了三年出师,自己开了个小作坊。后来闹革命,把作坊盘了,一门心思干这个。他的手,是做木匠活练出来的,稳,准,有力。”

他顿了顿。

“如今,那三根手指,没了。”

屋里头静得只剩那些钟表走动的声响。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一颗一颗心在跳。

陈醒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出木头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她想起老罗。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人。那个跑了十几年交通的老木匠。那个手指头在电键上跳得比谁都快的人。他的右腿,以后站不起来了。他的右手,断了三根手指。可他扛住了。他没开口。

“陈醒。”胡为兴叫她。

她抬起头。

胡为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深得像黄浦江。

“老罗的事体,告一段落了。”他说,“收尾工作,你要做好。那个仓库——”

“我晓得。”陈醒打断他,“我明日就去。”

胡为兴点点头,没再说话。陈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胡为兴还坐在那里,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

“胡老板,”她说,“谢谢侬。”

胡为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软。

“谢啥,”他说,“应该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透,陈醒就出了门。

她穿了件最旧的棉袍,围了条灰扑扑的围巾,把头发塞进一顶旧帽子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出来找活计的乡下女人,不起眼,不打眼。

从仁安里到杨树浦路,要穿过大半个法租界,再走一段华界的地盘。天冷,街上人少,黄包车夫缩在车座上打瞌睡,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从她身边经过,飘来一股豆浆的香味。

她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那条熟悉的街。03号仓库还在,红砖墙灰扑扑的,铁门上锈迹斑斑,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这条通道,用过了。从今往后,不能再用了。

她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去。仓库里头空荡荡的,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稻草,是她上个月铺的。墙角的铺盖卷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她走过去,把铺盖卷拆开,把被单、褥子、枕头,一样一样叠好,用绳子捆紧。然后她拿起扫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墙角那些稻草,拢成一堆,装进麻袋里。地上那些脚印,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擦掉。窗台上那盏油灯,她拿起来,吹了吹灯罩上的灰,放进口袋里。

拿住早就准备好的灰尘,一点点的洒在地上,伪装好。

一切恢复原样。像从来没人来过。

她站在仓库中央,最后看了一遍。四面墙,空空荡荡。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走到门房。王阿伯正坐在里头,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看见陈醒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醒走到他面前。

“阿伯,仓库我退掉了。钥匙还侬。”

她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王阿伯望着那串钥匙,没伸手拿。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沙沙的,“那个人……走了伐?”

陈醒望着他。这个老人,六十多了,在码头上看了一辈子仓库。他不问来的是谁,不问做的是啥,只晓得开门、关门、守夜。可他知道,那夜来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走了。”陈醒说。

王阿伯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陈小姐,”他忽然说,“那夜里头的事体,我啥也不晓得。”

陈醒望着他。他的眼睛,浑浊的,可那浑浊里头,有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是承诺。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用他这辈子所有的信用,许下的承诺。

“我晓得。”她说,“阿伯,多谢侬。”

王阿伯摇摇头,没说话。陈醒转身走出门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王阿伯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望着她。

“阿伯,”她说,“自家当心。”

王阿伯点点头。

“侬也是。”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租界里的洋人忙着过节,霞飞路上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红红绿绿的。可中国人不过这个节,弄堂里还是老样子,灶披间的烟囱冒着烟,顾太太在井边洗衣服,宝根趴在桌边写字。

十二月二十九日。

那天下着小雨。陈醒从公司出来,在江西中路拐角的地方,听见报童尖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汪精卫发表艳电!公开投敌!”

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报童从她身边跑过,手里的报纸湿漉漉的,头版那几个大字,她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汪逆精卫,叛国投敌”。

她买了一份报纸,站在雨里,把那篇“艳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湿透的新闻纸上,墨迹晕开,模模糊糊的。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与日本政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

和平。他管那个叫和平。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布包里,走进雨里。

回到仁安里,灶披间的灯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咸菜豆瓣汤,宝根蹲在炭炉边烤火。

可屋里头,多了一个人。

顾太太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杯茶,一口没动。她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张报纸,攥得指节都白了。

“汉奸!”她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卖国贼!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顾家姆妈,啥事体气成这样?”

“啥事体?”顾太太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侬自家看!汪精卫那畜生,投靠东洋人了!”

李秀珍凑过来,看了看报纸上那些字。她认字不多,可那几个大字,她认得——“汪逆精卫”。她愣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这种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迟早遭报应。”

“报应?”顾太太声音更大了,“等报应?阿拉自己动手!这种汉奸,就该拉出来枪毙!千刀万剐!”

她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汪精卫骂到陈璧君,从陈璧君骂到周佛海,从周佛海骂到陶希圣。骂得痛快,骂得解气,骂得灶披间里那锅咸菜豆瓣汤都凉了。

宝根蹲在炭炉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晓得顾太太在骂啥,可他知道,顾太太生气了。他小声问陈醒:“阿姐,顾太太哪能了?”

陈醒摸摸他的头:“没事体。顾太太在骂坏人。”

宝根点点头:“坏人该骂。”

陈醒没说话。她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细得像针,密得像雾,落在弄堂里那些瓦片上,沙沙响。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东洋人的探照灯,还在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顾太太还在骂。她的声音从灶披间飘出去,飘到弄堂里,飘到隔壁邻居家里。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来问:“哪能了哪能了?”有人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议论。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沉默。

弄堂里那些人家,一家一家,灯亮着。昏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只眼睛,望着这个灰蒙蒙的夜。

陈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她听见顾太太的声音,尖尖的,亮亮的,在夜风里飘着:“汉奸!卖国贼!”

她听见邻居们的议论声,低低的,沉沉的,像远处江上的船笛。

她听见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九点了。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

李秀珍把凉了的咸菜豆瓣汤热了热,端上来。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着碗的声响,轻轻的,脆脆的。

陈大栓喝了两口汤,放下碗。

“汪精卫这个人,”他说,“我老早就看穿了。”

陈醒抬起头。

陈大栓闷声道:“从前在苏州,就听讲这个人,滑头。如今好了,滑到东洋人那边去了。”他顿了顿,“这种人,早晚没好下场。”

周家明点点头:“报上讲了,全国都在声讨。重庆那边发了通电,延安也发了。连租界的工部局都发了声明,不承认汪伪政权。”

陈玲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会不会打仗?”

屋里头静了一静。陈大栓摇摇头:“打就打。又不是没打过。”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反正,阿拉中国人,不会服软。”

陈醒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阿爸讲得对。中国人,不会服软。老罗不会,阿晴不会,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都不会。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雨停了,可天还是阴着,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像一团团雾里的光。

顾太太已经回家了。灶披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宝根趴在桌边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

陈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啥呢?”

宝根抬起头,把描红本举给她看。

“阿姐,我今天写了‘忠’字。忠心的忠。”

那个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上头那个“中”字挤在左边,底下那个“心”字扁扁的,像个被压扁的汤圆。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陈醒望着那个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句话。忠心。对啥忠心?对国家,对民族,对那些她从未见过面、却愿意用命去守的东西。

“写得好。”她轻轻说。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海军医院的三楼,那间特护病房,如今空了。老罗走了,带着那条站不起来的腿,带着那三根接不回去的手指,带着那颗扛了两个多月、一个字都没漏的心,走了。

陈醒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老罗,一路平安。

身后,李秀珍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顾太太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沪剧。一切如常。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要挂红灯的。今年过年,仁安里还会挂红灯伐?她不晓得。可她晓得,有些人,有些事体,不会因为汪精卫投了敌,就变了。

老罗不会。阿晴不会。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都不会。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在宝根旁边坐下。

“宝根,”她说,“再过几日就过年了。”

宝根抬起头,眼睛一亮:“过年有糖吃伐?”

陈醒笑了:“有。阿姐给侬买。”

宝根高兴得跳起来,又坐下,继续写他的字。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又响了,十点了。陈醒坐在那儿,望着宝根一笔一画写那个“忠”字,心里头,慢慢平静下来。

尘埃落定了。

老罗走了,仓库退了,汪精卫投敌了。可日子还要过。宝根要上学,姆妈要做饭,阿爸要拉车。她还要上班,还要做账,还要等胡为兴的下一个指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望了一眼虹口的方向。那边的灯火,还是稀稀落落的,可她的心,不慌了。

老罗在船上了。船会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医生,有药,有人照顾他。他的腿,也许站不起来了;他的手,也许再也发不了报了。可他活着。他扛住了。他回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灶披间里,灯还亮着。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关上了,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宝根趴在桌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沉了不少,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困了就睡。”

她抱着他,走进里间,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他的呼吸,均匀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了。淡淡的月光,洒在弄堂里那些瓦片上,洒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洒在顾太太家那扇关着的窗户上。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体,不一样了。

她关上窗,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一下,一下,一下。

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上班。账本,还在等着她。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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