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风衣口袋里连振了四下。
萧凛把磁带塞进内袋,掏出手机。老赵的号码。
“萧主任,纪委老孙刚来了电话,有人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你。”
“举报什么?”
“海外巨额不明资产。举报人附了你的护照原件照片,说你在开曼群岛有一个离岸账户,里面趴着四千多万美金。”
仓库的白炽灯在头顶晃了一下。萧凛的拇指在磁带的塑料外壳上摩挲了两圈。
四千多万美金。开曼群岛。马向东临走前那句话~那是给你准备的骨灰盒。
骨灰盒不是账户里的钱。
骨灰盒是这个举报本身。
“举报人是谁?”
“省政府金融办副主任,梁致和。”
甲五。
萧凛在脑子里把名单过了一遍。梁致和,四十六岁,金融系统出身,三年前从银监局调到省政府金融办,分管地方金融风险处置。代号甲五。
从周明远被带走到贺永年被谈话,这个人一直没动过。沉在水底不冒泡,不翻身。
现在翻了。
“老孙怎么说?”
“省纪委按程序受理,已经组了三人调查组,明天上午九点到金安委当面谈话。他让你提前备好材料。”
萧凛拉灭仓库的灯,走出去,夜风灌进领口。
“回市里。”
车上了高速,萧凛拨通顾清韵的加密频道。
“你上个月对我护照信息泄露做的影子监控,数据还在跑吗?”
顾清韵那边键盘声没断。
“一直在跑。你的护照扫描件在三周前被人从公安出入境数据库里调取过,源头IP当时就锁了,来自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内部网段。之后我在那个开曼账户上挂了镜像追踪模块,所有资金进出的IP、时间戳、路由节点,全量记录,一条没漏。”
“结果呢?”
“过去二十一天,九笔入账,每笔三百万到六百万美金不等,入账时间集中在工作日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
“IP呢?”
顾清韵的键盘声停了一拍。
“全部指向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内部WiFi。MAC地址交叉比对过,其中六笔的设备指纹和金融办三楼的办公终端高度吻合。”
萧凛靠进座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甩。
梁致和用省政府大楼的网络,往一个用萧凛护照开设的离岸账户里打钱,转头去纪委举报萧凛持有海外不明资产。
栽赃手法粗糙,但路径致命~纪委一旦立案,萧凛的穿透式审查权即刻暂停,在办案件全部冻结。名单上剩下的棋子就有了窗口。
这不是梁致和一个人设计得出来的局。
“镜像追踪日志导完整版,加时间水印和哈希校验,明早八点之前发我加密邮箱。”
“已经在打包。”
“再查一件事~梁致和的举报信,什么时候递交的?”
三分钟后,顾清韵回了讯息。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纪委信访窗口签收。”
下午四点十七分。萧凛翻了一眼手机通话记录~他下午两点离开审计厅,三点半到老家,四点出发北川。
贺永年被纪委谈话不到两个小时,梁致和就递了信。
太快了。护照照片、账户信息、举报材料,两个小时凑不齐。这些弹药,是提前装好的。
贺永年倒下之前,这颗子弹就上了膛。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金安委三楼会议室。
萧凛比调查组先到。桌上三杯茶,碧螺春,水温刚好。
九点整,三个人推门进来。
领头的姓吴,省纪委第四审查调查室副主任,四十出头,寸头,脊背绷得笔直。后面一男一女,都夹着公文包。
吴副主任落座,翻开卷宗。
“萧凛同志,我们受省纪委指派,就群众实名举报你持有海外不明资产一事进行核实谈话。举报人提供了你的护照原件照片及开曼群岛某离岸账户开户信息,账户现有资金余额约合人民币三亿两千万元。你先说,这个账户是否知情?”
萧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知情。”
吴副主任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承认这个账户存在?”
“有人用我的护照信息开了这个账户。开户人不是我。”
“依据?”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推到桌中央。封面印着红色的“机密”戳记。
“鹰眼系统镜像追踪日志。三周前,我的护照扫描件被人从公安出入境数据库非法调取,触发了此前部署的影子监控协议。此后我们对该开曼账户实施全链路追踪~资金进出的IP地址、时间戳、设备指纹、路由节点,逐条记录在案。”
吴副主任翻开文件,一页一页扫过去。右侧的女调查员凑过来看了两行,抽出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过去二十一天,该账户共收到九笔入账。”
萧凛的食指点在第三页的数据表上。
“每一笔入账的源头IP,我已经用红色标注。吴主任可以逐条核对。”
吴副主任翻到第三页。那一列红色标注排成整齐的竖行,九个IP地址,前三段数字完全相同。
“这些IP……”
“全部指向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内部WiFi网段。”
萧凛的手指移到表格右侧的MAC地址列。
“其中六笔的设备指纹,与金融办三楼一台编号为GJB-F3-017的办公终端完全匹配。”
会议室静了五秒。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在那五秒里格外清晰。
吴副主任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往这个账户打钱的人,就在省政府大楼里办公?”
“不仅在省政府大楼里。”萧凛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落在那行加粗的设备登记信息上。“GJB-F3-017,这台终端的固定资产登记使用人~省政府金融办副主任,梁致和。”
左边那个男调查员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也就是说……举报你的人,和往你名下账户打钱的人,是同一个人。”
萧凛没接话。
端起茶杯,碧螺春的茶汤清亮见底,一片叶子竖在杯心,纹丝不动。
吴副主任合上文件,拧开钢笔帽,在谈话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字。写完,帽子扣回去,拧了两圈。
“萧凛同志,镜像追踪日志的哈希校验码和时间水印,都在附录里?”
“在。可以送任何第三方机构做司法鉴定。如果纪委需要,鹰眼系统的原始数据库也可以开放只读权限供调取。”
吴副主任站了起来。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材料我们带走,后续依程序核实。”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直到电梯门合上,楼层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凛靠回椅背,拿起手机。
给顾清韵发了一条加密短讯:【梁致和那台终端的访问记录,再往前追三个月。我要知道他还用GJB-F3-017干过什么。】
十二秒后回复弹出来。
【已在跑。初步命中~该终端在过去九十天内,每周二和周五固定登录一个境外加密邮件服务器。】
每周二和周五。固定频率,固定终端。
萧凛锁掉屏幕,两根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加密邮件服务器的另一端,坐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