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意许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又很近,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意许,你醒了?你睁眼看看妈,意许……”
陆意许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用尽全力,才睁开一道缝。
刺眼的白光涌入视线,他眯了眯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那张脸。
陈婉珍坐在床边,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在微微发抖。
“妈……”陆意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干涩得厉害。
陈婉珍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厉害:“在呢,妈在,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你吓死妈了……”
陆意许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在病房里迅速扫了一圈。
白色的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平稳而机械。
房间里只有陈婉珍一个人。
陆意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跌回床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干什么!”陈婉珍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慌:“你伤口还没好,不能动!医生说你差一点就伤到心脏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陆意许顾不上那些,他抬起头,用那只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婉珍,急切问:“妗妗呢?”
陈婉珍的动作猛地一僵。
“妗妗在哪里?”陆意许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陈婉珍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声音冷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她?”
“妈!”陆意许的声音骤然提高,胸口剧烈起伏着,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紧皱起,可他还是撑着没有倒下,用力抓住了陈婉珍的手腕:“你告诉我,妗妗在哪里?她有没有事?周津年有没有把她怎么样?”
陈婉珍被他攥着手腕,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那股又心疼又愤怒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甩开他的手:“陆意许,你看看你自己!你都什么样了?你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她呢?她跟你签了离婚协议,跟周津年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陆意许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陈婉珍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股疼比伤口还剧烈,可她强撑着,没有心软。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却依旧冷硬:“你做的够多了,对得起她了,从现在开始,别再想那些了,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跟妈回家。”
“回家?”陆意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那片血迹已经从纱布里渗了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触目惊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没有妗妗在的地方,算什么家……”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陈婉珍没有回头。
陆意许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离婚。”
陈婉珍的脊背猛地一僵。
“我不愿意。”陆意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妈,我不愿意离婚,我不愿意!”
陈婉珍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不甘,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陆意许,你是不是傻?她跟你签了离婚协议!她亲笔签的!她选择了周津年,你还不明白吗?”
“她是为了我!”陆意许的声音骤然提高,眼眶猩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她是为了我才签的!妈,你明明知道!”
陈婉珍的呼吸一滞。
“她不想让我受伤,她不想连累我,所以她签了,她是为了我!”陆意许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
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青紫的脸颊,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陈婉珍看着他哭,心里那股疼越发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冷硬:“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这几天就专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参与!”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陆意许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陈婉珍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机械。
陆意许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灯光白得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林妗跪在他身边,捧着他的脸,哭着对他说:“答应我,好不好?”
他答应了。
他答应她好好的,答应她好好生活,答应她回陆家,答应她别再让她担心。
可他没答应她离婚,他永远不会答应!
陆意许闭上眼,将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病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最后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陆意许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久到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久到他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想动,也不想睁眼,只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陆意许没有睁眼,以为是他妈安排的护士,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烦躁:“不需要,滚。”
脚步声停了一瞬。
陆意许以为那人会识趣地离开,可下一秒,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最后停在了他的床边。
他没有睁眼,眉头紧紧拧起,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说了,不需要,听不懂人话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陆意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猛地睁开眼,想要开口骂人,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神情异常诧异:“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