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立马示意他虚声,然后快步把病房门锁上,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压低声音对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纱布的男人说:“别说话,妗妗让我来的,她很担心你。”
陆意许原本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在听到妗妗两个字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胸口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撕裂般疼痛,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用那只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紧紧盯着苏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妗妗呢?她有没有事?周津年有没有把她怎么样?”
苏离看着他这副急得快要从床上滚下来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外面全是你妈的人,你想把她们都招进来?”
陆意许被她按着动弹不得,立马点头。
苏离看着他自己都成了这样,还惦记着林妗的样子,不由对他有些改观,语气也柔了些说:“妗妗让我告诉你,她很好,让你放心,她现在很安全,周津年没有把她怎么样,你先把伤养好,别让她担心。”
“她真的没事?”陆意许的声音还在抖,可明显比刚才松了一些。
“真的没事。”苏离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比你想的要坚强得多,她让我转告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陆意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那片血迹已经从纱布里渗了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触目惊心。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帮我告诉她,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苏离看着他这副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强撑着安慰林妗的样子,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头应下,又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拍照:“我拍张照片给她发过去,让她亲眼看看,省得她胡思乱想。”
她说着,举起手机对准陆意许。
陆意许的脸色瞬变,猛地抬起手,挡在自己脸前,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的手就是不肯放下来。
“你干什么?”苏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一些。
陆意许的手依旧挡在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别拍。”
苏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理由。”
陆意许的手慢慢放下来一些,露出那只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和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我这样很丑,没形象……”
“……”
苏离一怔,还真的半天做不出任何反应,好一会儿,才堪堪出声说:“大哥,你没逗我吧,现在还要形象。”
“在妗妗面前,我必须得有形象。”陆意许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离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无语压下去,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走到卫生间,拿起架子上那面小镜子,递到陆意许面前。
“给你镜子,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形象不形象的,有什么区别?”
陆意许接过镜子,看了镜子里那张脸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凝固在脸颊上,颧骨上一片淤青,整张脸惨不忍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默默把镜子扣在床上。
苏离刚想再说什么,就看到陆意许慢慢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
最后这张照片,也是他精心找好角度拍好的,虽然找不找角度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惨。
苏离把这张照片给林妗发过去的时候,又附了一行字:【妗妗,我觉得你这位老公,好像脑子被伤到了,有点傻,别的都没什么问题,都是皮肉伤。】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得到回复。
【谢谢你,阿离。】
只有四个字,可苏离能从这四个字里读出林妗此刻的心情,一定是如释重负。
苏离立马回复:【说什么谢?你可是我最好的姐妹儿。】
发完这句,她抬起头,看向陆意许。
陆意许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她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离看着他那副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担心林妗反应的样子,心里对周津年的仇视又多了几分,出声安慰他。
“她让你好好养伤。”
等到苏离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意许靠在床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那枚戒指,不知道被周津年的人扔到了哪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
他不会放手的,永远不会。
——
公寓里,林妗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又酸了,可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了很久,才将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津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花花绿绿的识字本,念念趴在他旁边的茶几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正在认真地写着作业。
她的笔画顺序不对,写得歪歪扭扭的。
周津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这一笔要短一点,从这里起笔。”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起,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他此刻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女儿写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气息此刻消散了大半,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念念乖乖点头,写完又看着他,一副求夸奖的样子问:“爸爸,这次呢,我写的好看吗?”
周津年低低应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林妗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出神很久才开口:“周津年……”
周津年抬眸,就和她的目光相对。
他的眸色微动,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林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你过来一下,我问你点事情。”
周津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念念,声音放得很柔:“念念,你先自己写,爸爸和妗妗阿姨说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好~”念念乖乖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字。
周津年站起身,跟着林妗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
深秋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动林妗的头发。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看着他。
“周津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已经同意离婚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