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正是《十月》杂志的副主编,张平。
张平冲进办公室,根本顾不上跟老陆寒暄,甚至连站在旁边的易天都没看一眼,同时也打断了陆德明说话,因为他已经看到陆德明办公桌上的稿子了
“唰!”
张平一把抓起那沓手稿,直接转过身,一屁股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待客沙发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易天和陆德明对视了一眼,都是有点懵,不过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平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点燃。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甚至到了最后,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脸上的神情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甚至连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头,他都浑然不觉!
足足看了大半个小时。
张平终于看完了这第一卷的正文和后续的大纲。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烫到的手指猛地一哆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张平缓缓抬起头,他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但他没有表现的很高兴,反而是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易天站在一旁,表情平静。他大概知道老张在顾虑什么。
张平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落在了易天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小同志,这文就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易天坦然点头。
“好!好啊!”张平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文笔、这故事、这立意,绝对是顶尖的!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无病呻吟!字字句句都透着血性!”
“但是……”
张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小同志,你可能不清楚现在的文坛风向。”
“你这本书,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那些下连队‘镀金’的高干子弟!你把烈士的牺牲和那张带血的欠条写得那么刺眼!你这是在扯有些人的遮羞布啊!”
“这种风格,太大胆了!太敏感了!这要是发出去,一炮打响是肯定的,但要是上面有人觉得刺眼,追究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
张平是个懂行的编辑,他看出了这篇小说的伟大,但也敏锐地嗅到了这背后巨大的政治风险。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张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双手用力地搓着脸,显然在纠结。
旁边的老陆不干了。
陆德明是个搞技术的直肠子,脾气本来就火爆,这会看着老张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直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啪!”
“老张!你特么还有没有点文人的骨气了!”
陆德明指着张平的鼻子破口大骂:“行不行你倒是说句痛快话!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好文章就在这摆着,你怕这怕那的,你办的叫什么杂志?!”
“你要是不敢发,行!手稿留下,门在那边!我明天就去找《收获》的编辑!我就不信这全天下没有有种的文人!”
这一番痛骂,直接戳中了张平的肺管子。
“你放屁!”
张平猛地一拍大腿,“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直接爆了粗口。
“妈的!老子拼了!”
“老子干了半辈子的编辑,要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稿子从我手里溜走,去成全了那边的那帮家伙,我这辈子睡觉都得扇自己巴掌!”
张平转过头,死死盯着易天。
“收了!这篇稿子我做主,直接上我们《十月》创刊号的头条!谁敢拦我,我跟谁急!”
“小同志!你的才华配得上最好的待遇!这稿费,我回编辑部就给你申请最高规格!千字十块钱!”
张平紧接着又说道:“不用等全本写完!你写完一卷,我立刻让财务给你结一卷的钱!绝不拖欠!”
千字十块!易天虽然不知道张平的最高规格是不是真的,但是在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二三十块钱,易天这一卷几万字写下来,那就是好几百块钱。
易天也是有些激动的伸出手:“张主编,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张平紧紧握住易天的手,使劲摇晃了两下,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走走走!小同志!今天中午我做东!咱们去全聚德,或者去老莫吃西餐!我得好好跟你请教请教后面的剧情细节!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太绝了!”
说着张平拉着易天就要往外走。
易天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轻轻挣脱了张平的手,语气略带歉意。
“张主编,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顿饭今天怕是吃不成了。”
“怎么?有急事?”老张一愣,“你一个大学生,除了上课还能有什么急事?”
易天叹了口气:“我有个同宿舍的室友住院了。我得赶紧去校医院看看他,还得去给他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这话一出。
张平脸上的错愕瞬间化为了敬佩。
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易天,眼里的赞赏简直要溢出来了。
“好!好啊!”
张平转过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陆德明,竖起大拇指,大声夸赞起来。
“老陆啊老陆!你看看你们系带出来的这学生!”
“不仅才华横溢、文笔惊人,更难得的是,这思想觉悟、这人品,简直就是无可挑剔啊!”
张平感叹道:“为了照顾生病的室友,连我请客吃饭都推掉!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热心肠!这是新时代大学生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伟大精神啊!”
“老陆!这种关心同学、品学兼优的好同志,你们系里一定要好好表扬!必须得树立个典型!在全校通报表扬!”
此话一出。
坐在办公桌后的陆德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陆德明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着正滔滔不绝夸赞易天的张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神特么团结友爱!
神特么互帮互助的好同志!
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室友是怎么进的医院?!
那是这小子昨天在宿舍里,带着人跟学生会的干部打群架,把人家打得满脸是血,自己室友磕破了头才住进去的!
你知不知道,在这沓让你奉若神明的小说手稿下面,压着的,就是这小子刚才亲手交上来的三千字打架斗殴检讨书?!
还树立典型?还通报表扬?
老陆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呈直线上升,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在桌子上。
他狠狠地瞪着易天,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还要不要脸了?!
易天当然看懂了老陆那想要吃人的眼神。
他强忍着疯狂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干咳了两声,见好就收。
“那什么,陆老师。”
易天转过头,态度极其端正地看着陆德明:“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想向您请半天假。”
“我想回我大伯家一趟,让家里人帮忙弄点好吃的,晚上给赵德柱带回医院补补身体。您看行吗?”
看着易天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陆德明气得太阳穴直突突。
“滚滚滚!”
陆德明没好气地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赶紧滚!别在我面前碍眼!明早上课别迟到!”
“得嘞!谢谢陆老师!”
易天利索地背起帆布包,冲着老张点了点头:“张主编,那手稿就交给您了,咱们回头联系。”
说完,易天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走在行政楼的楼道里,回想起刚才老陆那张疯狂抽搐的脸,易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