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腊月,寒风刺骨。
易伟明走在最前面领路。易中海、易中江老哥俩,还有易天提着沉甸甸的祭品跟在后面。
再往后,是浩浩荡荡二三十口子易氏宗族的男女老少,反正只要是在村子的全都来了。
从村里往后山走这条路,全都是坑坑洼洼的冻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了一个光秃秃的山坡。
“到了。”
走在前面的易伟明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有些沙哑地指了指前面。
易天提着网兜,抬起头顺着易伟明的手指往前看去。
只看了一眼,易天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了一样!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平地。
平地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极其巨大的圆形土包!那土包大得像个小山头一样!
在这巨大的土包前面,并没有像普通坟地那样立着一个个写着名字的小墓碑。而是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粗糙宽大的花岗岩大碑!
大碑上,光秃秃的,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就是一块无字大碑!
“三毛叔……”
易天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压低声音问道:“这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易伟明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红着眼眶:“天儿,当年小鬼子进了村,见人就杀,最后走的时候还放了一把大火,把整个村子烧成了一片白地!”
“等俺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回村时,满地的尸首全都被烧成了黑炭棒子!爹分不清儿子,媳妇认不出汉子,谁是谁根本就分不清楚了!”
易伟明指着那个巨大的土包,声音发颤:“俺们没办法,只能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把大伙儿的骨殖全收拢到一块,用破席子卷了,在这个后山上挖了个大坑,垒了这个大坟!”
“咱老易家的爷爷奶奶,还有全村几百口子老少爷们的命,全特么在这底下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吧嗒!”
跟在后面的易中江,听到“全特么在这底下”这句话,双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手里提着的香烛和纸钱,直接掉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紧接着!
“扑通!”
易中江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如铁的冻土上!
“妈——!!!”
易中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连滚带爬,扑到了那块巨大的无字碑前!
他根本不管地上的石头有多硬,双手死死地抱着那块冰冷的花岗岩,脑袋像疯了一样,“砰!砰!砰!”地往石头上狠狠地磕了下去!
“妈!儿子不孝啊!”
易中江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就磕了这三下,他的额头直接被粗糙的石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骨流了下来!
“妈!您睁开眼看看啊!狗蛋回来看您了啊!”
易中江死死地扒着石头,嚎啕大哭:“三十年了啊!儿子当了整整三十年的逃兵!儿子是个懦夫啊!儿子当年就该冲出去跟那些畜生拼了,跟您一块儿死在地窖里啊!”
“儿子不敢回来!儿子一闭上眼就是您流血的样子!儿子对不起您!对不起老易家的列祖列宗啊!”
听着他这撕心裂肺的哭喊,站在后面的那些上了年纪的族人,全都忍不住了,纷纷红了眼眶,抬起粗糙的衣袖抹起了眼泪。
“大江……”
易中海也绷不住了,双膝一弯,也重重地跪在了弟弟的身边。
“爹!娘!村里的老少爷们!”
“你们在底下受苦了!不怪大江!千万别怪大江!那是娘当年用命护下来的独苗啊!”
“我把大江全须全尾地找回来了!俺们哥俩今天一块回来看你们了!咱们老易家的香火没断!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寒风呼啸,像是在回应着生者的悲鸣。
众人默默地等着,让老哥俩哭了个痛快。
过了十几分钟。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把将易中江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了!大江!把眼泪擦干!”
易中海大吼了一声,随后转过头,看向站在后面的李秀芝和一大妈。
“秀芝!他大妈!你们过来!”
易中海主动让出了碑前最正中央的位置。
在农村传统观念里,家族遭了难,媳妇能回来上坟,那就意味着这个家族“有后了”、“香火彻底续上了”。这是对先人极大的告慰!
李秀芝和一大妈眼眶通红地走上前,并排双双跪了下去。
李秀芝是个地道的东北女人,说话直来直去。
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看着大碑直接敞开了说!
“娘!老祖宗!”
李秀芝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说道:“我是大江的媳妇,俺叫李秀芝!是个东北女人!今天俺跟着大江,来给你们认门磕头了!”
“娘!您在底下放心!俺虽然没见过您,但俺把大江伺候得挺好!没让他受过饿,没让他冻着!”
“大江现在是北京轧钢厂的正式工!俺们老易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香火旺着呢!谁也绝不了咱们的后!”
一大妈也在旁边磕头念叨:“爹娘,大江一家子现在可出息了,你们在底下高兴吧。”
这种质朴的儿媳妇汇报,听得周围的族人们连连点头。有了媳妇,有了家,这才是真正的落地生根!
等媳妇们磕完头退下。
祭拜的最高潮,终于到来了!
易中海猛地站直了身子,几步走到易天身边,一把抓住易天的胳膊,将他拉到了无字碑的最正前方!
易中海指着易天,冲着那座巨大的坟包,扯开嗓门,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吼了起来!
“爹!娘!还有全村的老少爷们!”
“你们在底下,都把眼睛给老子睁大了!好好看看!”
“这是大江的亲儿子!”
“这是你们的亲孙子!叫易天!”
易中海狠狠地拍着易天的肩膀!
“你们的孙子!易天!他现在考上全中国最好的清华大学了!他是状元!全中国第一名!”
“他还是大作家!在全国的报纸上发表文章!”
“那些杀千刀的小鬼子,当年烧了咱们的村,杀了咱们的人!可他们特么的没能绝了咱们老易家的根!!!”
“咱们的后代,不仅活下来了!还活的很好!”
“咱们老易家的种,给老祖宗长脸了!!!”
轰!
易中海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易家族人,全都觉得一股子热血直冲天灵盖!
太提气了!
太特么爽了!
你们杀不死我们,我们的后代只会比你们更强!
易天站在碑前,易天一句话都没说。
直接双膝跪地,脊背挺直。
“砰!砰!砰!”
易天结结实实地,对着这座大坟,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等易天磕完头站起身。
村长易伟明红着眼眶,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拉起还站在原地的易中海和易中江老哥俩。
“行了!大哥,大江!快起来!都别哭了!”
“咱们今天带着天儿这么有出息的后生回来认祖归宗,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老祖宗在底下看着天儿考上清华状元,不知道多高兴、多骄傲呢!要是再看你们俩搁这哭哭啼啼的,老祖宗该心疼,该骂你们没出息了!”
易伟明转过身,看着全族的男女老少:“大伙儿都把眼泪擦干!”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把腰杆子挺直了,谁也不敢欺负!这就是对老祖宗最好的交代!”
“三毛说得对!”
易中海狠狠地擦干了眼泪,大笑了一声:“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哭了!”
易天走上前,从网兜里直接掏出那四瓶酒。
“咔哒!”
易天直接拿着酒瓶,沿着那块巨大的无字碑底座,缓缓地将四瓶酒全部倾倒在了冻土上。
“老祖宗,喝酒。”
随后,他又撕开一条烟,点燃了十几根,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石碑前。
易中海看着碑前的烟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力地拍了拍易天的肩膀:
“走!天儿!咱们回村!”
“今天晚上,全族摆宴!”
“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