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是三天前进的城。
卖包子的老孙头最先注意到他们——三匹马,一色的玄色劲装,在县衙门口下了马,直接往里走。老孙头多看了两眼,被其中一人扫了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吓得他缩回铺子里半天没敢出来。
然后是城门口的老吴头。那几个人出城进城好几趟,每次经过都放慢脚步,往城门洞里贴的那些告示上看。老吴头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他们的样子——都生得高高大大,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消息传到西固巷的时候,谢征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周头拎着个豆腐篮子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言生,你听说了吗?县里来了几个生人,说是京城来的。”
谢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京城?”
老周头点点头:“听说是来找人的。县丞亲自陪着,在东市那边转悠了好几天了。”
谢征没说话,继续劈柴。
老周头又絮叨了几句,拎着篮子走了。
谢征把最后一根柴劈完,站起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街坊走过,都是熟面孔。
他转身回了柴房。
从包袱底下翻出那封信——县丞跟黑风寨勾结的证据。还有那封军报,一直贴身藏着,从没离过身。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京城来的人。
找人。
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
不是暗月楼那种杀手,是官府的人。或者是更可怕的人——那些当年陷害他爹的幕后黑手,派来的。
谢征把东西收好,走出柴房。
院子里,宁娘正坐在门槛上念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姐夫,你怎么了?”
谢征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宁娘,”他说,“如果有一天,姐夫要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宁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眨眨眼,笑了。
“姐夫,你要去哪儿?”
谢征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宁娘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发烧啊。”她说。
谢征哭笑不得。
宁娘收回手,认真地说:“姐夫,你不会走的。”
谢征愣了一下:“为什么?”
宁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舍不得我姐。”
谢征被她说中心事,耳朵微微红了。
宁娘笑得更开心了,拄着小拐杖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姐夫,你放心。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姐夫。”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去。
谢征站在那儿,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樊长玉看了他好几眼。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谢征抬起头:“什么?”
樊长玉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心不在焉的。”她说,“想什么呢?”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樊长玉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吃完饭,谢征去洗碗。
樊长玉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言征。”她开口。
谢征回头看她。
樊长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京城来了人。”
樊长玉愣了一下。
谢征继续说:“来找人的。”
樊长玉盯着他,没说话。
谢征也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灶房里的水汽慢慢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笑了。
“找你的人?”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又问:“是来找你麻烦的,还是来找你回去的?”
谢征想了想,说:“不知道。”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谢征被弹得一愣。
“不管是什么人,”樊长玉说,“你是我男人。”
谢征看着她。
樊长玉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认真得不得了。
“谁来找你,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樊长玉愣住了。
谢征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樊长玉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傻子。”她说,“你是我家人。”
谢征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灶房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松手。
过了很久,谢征忽然开口:
“樊长玉。”
“嗯?”
“我不会走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
谢征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樊长玉愣住了,脸腾地红透。
谢征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樊长玉回过神来,伸手锤了他一下。
“洗碗!”她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谢征站在灶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他拿起碗,继续洗。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要干什么——
他都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