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
“然,朴将军虽勇,泊灼城却已残破。”
“唐军沿江北上,其意图昭然若揭——他们想封锁马訾水,切断辽东与王都的联系,让我辽东诸城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让唐军得逞,辽东数十城,百万军民,将沦为孤岛!”
“届时,粮草断绝,援兵不至,不战自溃!”
“此等危局,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
高建武站在御阶之上,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渊盖苏文转身,朝高建武躬身一礼,声音愈发恳切:
“大王!臣请旨——即刻征调京畿及南部诸道兵马。”
“臣愿亲率大军,北上驰援辽东,扫清寰宇,保我社稷!”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大对卢要亲征?”
“这……京畿防务空虚,若唐军趁机来犯,如何是好?”
“大对卢乃国之柱石,岂可轻离王都?”
百官们议论纷纷,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更多的是在观望。
高建武站在御阶之上,目光死死盯着渊盖苏文,眸色深不见底。
[渊盖苏文要亲征?]
[呵~~说得冠冕堂皇——驰援辽东,扫清寰宇?]
[可你渊盖苏文打的什么算盘,当孤不知道?]
[辽东诸城,大半将领与你暧昧不清。]
[你若率军北上,那些将领是听你的,还是听孤的?]
[待你到了辽东,手握重兵,与那些将领里应外合——]
[孤这个王位,还能坐得稳吗?!]
高建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大对卢忠心为国,孤甚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大对卢身负国政,日理万机,岂可轻离王都?”
“此事,容后再议。”
渊盖苏文抬起头,迎上高建武的目光。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瞬间,高建武从渊盖苏文的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惋惜,还有一丝……难过。
然后,渊盖苏文抿了抿唇,惨然一笑,躬身拜道:
“大王所言极是。”
“是臣思虑不周。”
他直起身,退回班列,垂首而立,再也不发一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
高建武望着渊盖苏文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太了解渊盖苏文了。
这个人,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请战,不过是在试探——试探孤会不会让他领兵出征。
[若孤准了,他便顺理成章地北上,将辽东兵权尽收囊中。]
[若孤不准……]
[他便以退为进,让百官以为孤猜忌功臣,刻薄寡恩。]
[好一个渊盖苏文!好一个以退为进!]
高建武心中冷笑,缓缓落座,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不急不徐,仿佛殿外的雨声。
百官们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此时高建武在想什么?
除了……高建武本人。
此时此刻,他又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已经死去多年,却让他记忆犹新的身影。
他的兄长——婴阳王高元。
犹记得,那还是大业八年……
隋炀帝杨广第一次东征,百万大军压境,高句丽震动。
朝堂上下,一片哀嚎。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要迁都,还有人要投降……
平壤百姓,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终日。
大厦将倾之际,他的兄长却不动如山。
那一日,他身着一袭五彩衮服,背脊挺拔地站在殿内,面容冷峻,掷地有声地说道:
“隋军虽众,然远道而来,粮草不继。”
“我高句丽多山多水,城池坚固,只要坚壁清野,固守要塞,拖过这个冬天,隋军必不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