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婴阳王刚满三十。

朝中无人信他!

可结果呢?

隋军果然在辽东坚城下寸步难行,拖到入冬,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军心涣散。

萨水一战,三十万隋军几乎全军覆没,骸骨后来被筑成了京观。

那一年,高建武还是个弱冠少年。

他站在平壤城头,看着兄长意气风发地迎接凯旋的将士,看着那些高句丽勇士将隋军的旗帜踩在脚下,看着万民欢呼——

他当时就在想,有朝一日,他也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后来,他的兄长婴阳王,不幸薨逝……

王位传到了他手里。

时至今日,已经是第十六个年头了!

十六年啊!

人这一生,有几个十六年?!

他高建武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一次,他不仅要完成生平夙愿,还要借唐人之手,剪除渊盖苏文的羽翼,集王权、兵权、政权于一身!

他不仅复刻兄长的辉煌战绩,还要从唐国夺下辽西之地,携大胜之威,昭告天地皇祗,登基称帝!

忽的,高建武的叩击声骤然停住,瞥了一眼内侍手中的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数十万唐军?千余艘战船?]

[荒谬!泊灼城守军不过数千,若唐军真有数十万,一夜之间,泊灼城还能剩下什么?]

[朴永信还能活着退守城内?]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随后冷冷地瞥了满朝文武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渊盖苏文身上。

后者垂首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可高建武却清楚,渊盖苏文的心定然不会像面上如此平静。

因为辽东诸城的将领,大多与他渊家暧昧不清。

泊灼城的朴永信,也是他的人。

若唐军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呢?

若唐军只是一支偏师,意在牵制,而非大举入侵呢?

若唐军的目标不是攻城掠地,而是……别的什么呢?

他想起朴永信奏报中的另一句话——“唐军沿江北上,不知所踪”。

沿江北上。

往北是哪里?是国内城。

是高句丽的旧都,也是辽东的军政中心。

高建武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想通了。

唐军根本没有什么数十万。

那不过是朴永信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编造出来的鬼话。

真正的唐军,最多不会超过两万,艘船不过两百!

他们从海上来,偷袭了牧羊港,偷袭了卑沙港,又沿江北上,偷袭了泊灼城。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破坏。

破坏港口,破坏船只,破坏桥梁。

他们要切断辽东与平壤的联系,让辽东诸城首尾不能相顾。

然后呢?

然后,他们要拿下辽东!

高建武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殿内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百官们纷纷抬起头,望向御阶上那道修长的身影。

高建武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片雨幕,目光深邃如渊。

[哼!好一个朴永信!好一个渊盖苏文!你们真是好算计啊!]

[你不是想借唐人之手,清洗辽东诸城中那些忠于王室的将领吗?]

[好啊!孤成全你!]

[孤就不信,那位弑兄囚父的天可汗,得知辽东的大好局势,会不发兵东征?!]

[孤倒要看看,没了辽东那些逆贼的拥护,你拿什么和孤叫板?!]

一念至此,高建武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传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齐齐跪倒。

“其一,”

高建武的声音沉稳如山,

“泊灼城守将朴永信,守土有功,擢升三级,赐金百斤,绢千匹。”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败军之将,非但不罚,反而升官?]

渊盖苏文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

高建武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道:

“其二,命北部傉萨延寿,即日率京畿及南部诸道兵马两万,北上驰援辽东。”

“沿途各城,必须供给粮草,不得有误。”

“凡迟延推诿者,斩!”

延寿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

“其三,传令水师大将高惠真,即速率所部战舰三百余艘、士卒四万余人,全速回援。”

“五日之内,必须抵达平壤!违期者,军法从事!”

“其四,即日起,京畿及南部诸道,征调青壮,扩充军队。”

“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一律编入行伍,操练备战!”

“其五,传令辽东诸城——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凡主动出击者,斩!凡弃城而逃者,斩!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其六——”

高建武顿了顿,目光落在渊盖苏文身上。

“大对卢渊盖苏文,总领后方粮草调度。”

“凡征调粮草、修缮城池等一应事宜,皆由大对卢全权处置。”

渊盖苏文抬起头,迎上高建武的目光。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然后,渊盖苏文躬身下拜,声音平静如水:

“臣,领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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