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城中必乱。”

秦明停顿片刻,缓缓道:

“残余将领说不定会真的会出城投降。”

此言一出,众将的眼睛更亮了。

泊灼城地处辽东咽喉,横贯东西,贯穿南北,若能拿下此城,便相当于在高句丽腹地钉下一根楔子。

进,可沿马訾水北上,与辽东诸城遥相呼应;

退,可据城而守,等待朝廷大军。

更重要的是——城中粮草充足,兵甲足备。

若能缴获,对唐军而言,省去了补给的时间。

“可,若朴永信不降呢?”

这时,庞孝泰皱眉问道。

秦明似乎早有准备,嘴角微微上扬,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便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

“对。”

秦明抬手指向泊灼城另外三座城门的方向,

“我军兵力虽不足以四面合围,但可派遣火龙舟沿马訾水巡逻,封锁水路。”

“再派骑兵,绕到泊灼城北面和西面,截断陆路,泊灼城便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届时,我军只需如法炮制,将其余三座城门的箭楼和城门一一摧毁。”

甲板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座箭楼全毁,四座城门全破。”

秦明一字一顿,继续道:

“泊灼城便再无屏障!”

“守军明知我军随时可以进城,却迟迟不见我军动作,一定会无比煎熬。”

“这就好比有一柄刀架在脖子上,随时可能会落下来!”

“这份等待,会比直接攻城更让守军煎熬。”

“就算守城的将军们能忍,他们麾下的士卒能忍吗?城中数万百姓能忍吗?”

“依我看,不出三日,城中必生内乱。”

“届时,无须我军攻城,便能兵不血刃,拿下泊灼城!”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妙啊!”

程处亮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明哥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等损招……”

“不,此等妙计,俺怎么就想不到呢?!”

尉迟宝琳也连连点头,黑脸上满是赞叹:

“围而不攻,以势压人。”

“这等攻心之术,确比强攻高明百倍。”

庞孝泰沉默片刻,忽然抱拳,朝秦明深深一礼:

“秦总管运筹帷幄,末将心服口服。”

秦明躬身回礼,谦逊道:

“庞将军谬赞了。”

“秦某不过是纸上谈兵,具体执行,还需仰仗您与诸位将军。”

庞孝泰等人闻言,会心一笑,心中无比畅快。

李渊站在一旁,望着秦明被众将簇拥的模样,捋须而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追忆。

恍惚间,他似乎瞥见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直言敢谏,时任千牛备的少年郎。

……

巳时末,马訾水上,阳光炽烈如焰。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那股灼人的热浪。

鸿渊号和飞云号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马訾水西岸靠去。

三十余艘战舰呈两列纵队紧随其后,桅杆上的三辰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秦明立于飞云号舰首,指着岸边一处高地。

“传令——三千营、飞虎营,准备登陆,占领那处炮兵阵地,谨防敌军突袭。”

秦明放下千里眼,转身望向身后诸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喏!”

丑牛、金壹、程处默、薛仁贵等人齐声应喏,甲胄铿锵。

号角声起,令旗翻飞。

数艘漕运舰从舰队中驶出,缓缓靠向西岸。

跳板放下,砸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先踏上西岸的,是三千营的将士。

他们身着亮银色甲胄,腰佩马刀,背负弓弩,从漕运舰上鱼贯而下。

甲叶碰撞声、脚步声、简短有力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江岸的寂静。

丑牛一马当先,踏上岸边的碎石滩。

他的身形魁梧如山,银色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幽光,腰间那柄特制的斩马刀比寻常横刀长了足足一尺,刀鞘上布满刀剑磕碰的痕迹。

“三千营——列阵!”

他沉声喝道,声如洪钟。

五百余名银甲将士迅速在岸边列成五排横队,动作整齐划一,甲胄铿锵。

程处默率领的飞虎营紧随其后。

他们身着银灰色甲胄,腰佩横刀,手持长矛,从另一艘漕运舰上鱼贯而下。

飞虎营的士卒出自各大勋贵世家,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个身形精悍,目光如炬。

队伍之中,河间郡王府的李甲,以及昔日追随李孝恭征战沙场的亲兵营,赫然在列。

“飞虎营——列阵!”

程处默大步走到阵前,马槊拄地,声如洪钟。

八百余名飞虎营将士迅速列成八排横队,与三千营呈犄角之势。

他们的长矛斜指天际,矛尖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薛仁贵站在飞虎营最前列,一袭银甲,手持长戟,背负五石强弓,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泊灼城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从容与笃定。

第三艘漕运舰上,李渊的飞鱼卫,也在宗武的率领下踏上西岸。

他们身着墨色锦袍,腰佩绣春刀,头戴帽儿盔,面罩黑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的步伐比三千营和飞虎营更轻,更稳,像一群无声的幽灵,迅速在岸边散开,占据各处制高点和视野开阔之地。

两刻钟后,

岸边传来旗语——一切正常,可以登陆。

鸿渊号和飞云号接收到旗语后,这才缓缓靠岸。

然而,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二十门红衣大炮,每门重逾三千斤,此刻正静静地架设在鸿渊号和飞云号的甲板上。

要将这些庞然大物从船上卸下,再运到岸边那片作为火炮阵地的高地上,绝非易事。

飞云号甲板上,秦明转过身,望向身旁的子鼠。

“吊臂和绞盘准备好了吗?”

子鼠连忙抱拳:

“回公子,飞云号上的吊臂已架设完毕,绞盘和铁索都检查过了,承重没有问题。”

“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岸边那片碎石滩,面露难色。

“红衣大炮重达三千斤,光是从船上吊到岸上,再推到炮兵阵地,最快也要一个半时辰。”

秦明对此早有预料。

他微微颔首,摆手道:

“知道了,下去安排吧!”

“喏!”

子鼠应声离去。

秦明转过身,朝木壹招了招手,简单吩咐了几句后,便大步走下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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