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卿。”
朱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微臣在。”
徐光启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朕欲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向朕负责。”
朱敛环视群臣,语气庄重。
“这个部门,就叫‘科学院’。”
“由你徐光启,来担任这大明第一任科学院的院长。”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上......”
朱敛抬起手,示意他听完。
“科学院,不参与朝廷的任何政务,不涉党争,不问吏治。”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研究。”
“朝堂的各类技术演进,包括工部营建城防、修筑水利、制造火器时的工程施工图纸,以及所有需要的数据支撑,统统交由科学院来核算与处理。”
听到这里,人群中的工部官员忍不住抬起头,面露惊愕,但触及到皇帝冰冷的视线,又迅速低了下去。
“并且......”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朕还要你按照朕的要求,去编纂一套全新的教材。”
“除了四书五经等经典儒学之外,算学、几何、物理、天文、地理、农政、医理,都要编撰成册,通俗易懂,作为日后大明各地学堂的基础必修之学。”
徐光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微臣......微臣叩谢皇上天恩。”
“微臣便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必定为皇上,为大明,将这科学院建起来,将这新学教材编纂成书。”
徐光启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燃烧尽生命最后一丝心血也要完成这项伟业。
朱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大明朝,终究还是有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人。
只是过往的制度和环境,把他们都压制得太惨了。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文官们虽然对科学院和新学感到恐惧,但听到科学院不干涉政务,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动摇他们的政治权力,一个搞奇技淫巧的衙门,他们暂且忍了便是。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将所有人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当然了,做这一切宏图伟业,都需要一样最俗气,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朱敛在御阶前缓缓踱步,目光幽幽。
“那就是钱。”
提到钱字,人群中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果不其然,朱敛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又扫向了兵部尚书王洽,以及刚被任命兼管户部空缺的洪承畴。
“诸位臣工,你们掌管着大明的钱粮兵马,应当比朕更清楚如今的局势。”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九边重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州。”
“还有辽东前线的将士们,祖大寿、吴襄他们的关宁铁骑。”
“甚至是内地各个卫所的官兵。”
朱敛每报出一个地名,群臣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他们被朝廷拖欠了无数的钱粮,有的士兵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连一件像样的鸳鸯战袄都穿不上,却还要拿命去和建奴的八旗兵拼杀。”
“朕心里苦啊。”
朱敛的目光从文官们的脸上逐一扫过。
“朕虽然之前向你们募捐了不少银两,昨夜又抄了那几个通敌贪墨的蠹虫,收缴了一百多万两。”
“按理说,这笔钱不少了。”
“可是,这天下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在张着嘴要钱。”
朱敛伸出手指,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山东的灾情要管,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赈济,否则就是流民四起。”
“东南沿海的倭寇和海盗要除,否则大明的海防永无宁日。”
“陕西、山西连年大旱,后续的灾情应对、安抚灾民,祝徽忙得焦头烂额,哪一样不需要大笔的银子填进去?”
“更别提刚才朕说的,成立科学院,印制新学教材,推行全国扫盲。”
朱敛停下脚步,双手摊开。
“朕手里的钱,早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内帑底儿都快掉光了。”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停顿了下来。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夏日沉闷的风声在殿顶呼啸。
朱敛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跪满了一地的绯红袍服。
“所以,朕想问问众位爱卿。”
“现在朕若是再向你们募捐......你们的手里,可还有余钱为朝廷分忧啊?”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阴风刮过,所有大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吴宗达第一个把头磕得震天响,声音凄厉得如同死了亲爹。
“皇上明鉴啊。”
“微臣为官数十载,向来清贫乐道。”
“此前为了响应皇上号召,微臣已经变卖了祖宅,连夫人的诰命头面都当了,只为凑出那万千两银子为国分忧。”
“如今微臣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每日只能喝些清粥度日,哪里还有半点余钱啊。”
他这一起头,剩下的官员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开始大倒苦水。
温体仁也是满脸愁苦,声音颤抖地跟着附和。
“皇上,吴大人所言极是。”
“微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若是家里还有一文钱,也恨不得掏出来献给皇上,可是......可是微臣现在当真是两袖清风,只有这夏日的穿堂风相伴了。”
闵洪学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皇上,微臣家里还有老小一十七口人要养,上个月的俸禄还未发足,如今全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囊中羞涩,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
一时间,皇极殿内叫苦连天,哀鸿遍野。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出行八抬大轿、府邸里娇妻美妾成群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装得比京城街头的乞丐还要凄惨。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能不哭穷吗。
前些日子皇帝刚逼着大家捐了一波钱,当时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经倾家荡产,把最后一滴血都捐给了朝廷。
如果现在皇帝一开口,他们还能再掏出几万、几十万两银子来。
那岂不是坐实了之前是在欺君罔上。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