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大明崇祯三年的时间轴,已经平稳地推移到了八月。
初秋的微风取代了盛夏的浮躁,吹拂在紫禁城高高的红墙黄瓦之间,卷起几片边缘微微泛黄的落叶。
季节更替的凉意,稍微驱散了这座古老皇城中积郁的沉闷。
但却吹不散朝堂上日益暗流涌动的权谋交锋。
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朱敛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事。
每天清晨,在皇极殿与韩爌、温体仁等一干内阁重臣议政,敲定摊丁入亩和宗室限权的具体细节。
午后,则是雷打不动地召见徐光启,核查新科学院的筹备进度,确保那二百万两内帑银子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
到了夜幕降临,他还要坐在乾清宫那张宽大的御案前,就着摇曳的烛火,批阅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本。
他的生活,几乎被死死地钉在了这老三样里。
当然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在高强度的政治高压下,朱敛也需要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
所以这段时间,他偶尔也会放缓脚步,踏入那庭院深深的后宫。
去周皇后的坤宁宫坐坐,听这位端庄贤淑的国母说说后宫的琐事。
或者去袁妃的宫里,品尝几口她亲手熬制的清火羹汤。
又或者,去田妃所在的承乾宫,听她抚几曲舒缓清心的古琴。
这日傍晚。
朱敛从礼部衙门出来,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将一天的疲惫都舒缓开来。
今日天气不错,残阳如血,晚霞漫天,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今日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朱敛随口问了问身旁的王承恩。
“回皇爷,前几日您与田妃相约,今日过去承乾宫吃她亲手做的茶糕。”
“茶糕?”
朱敛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田妃之前似乎确实跟自己说过,要亲手做茶糕给自己吃。
“既然如此,那今日无事,便过去看看吧!”
说着,朱敛在王承恩等几名贴身太监的簇拥下,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甬道,缓步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承乾宫的宫门半掩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花苞,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朱敛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门口准备通报的太监噤声。
他独自迈过高高的门槛,放轻脚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
然而,刚走到内寝的廊檐下,一阵压抑而断续的泣咽声,便隐隐约约地从微敞的雕花木窗里传了出来。
朱敛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焦灼,正是来自田妃。
朱敛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田妃正斜倚在院前的石桌上,手中攥着一方丝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已经有些斑驳,眼眶红肿,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田妃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穿着常服的皇帝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臣妾……臣妾叩见皇上。”
田妃急忙站起身,连整理衣衫都顾不上,便提着裙摆匆匆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试图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自己哭花的脸庞。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女人。
他迈开步子,走到田妃的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如同寻常丈夫般的温和。
他顺势拉着田妃的手,将她扶到了旁边的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坐下。
田妃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弄着手中的丝帕,眼角的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好端端的,怎么躲在屋里哭成了个泪人。”
朱敛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田妃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可是宫里有谁给你委屈受了,还是内务府那边短缺了你的用度。”
田妃连连摇头,晶莹的泪水顺着光洁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没有,皇后娘娘待臣妾极好,宫里上下也都安分守己,没人给臣妾委屈受。”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朱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不是宫里的事,那就是宫外的事了。”
他一语道破了玄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敛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田妃眼角的泪珠。
“在朕面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说的。”
听到此话,田妃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与委屈,猛地扑进了朱敛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皇上,是臣妾的父亲……是父亲他出事了。”
田妃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吐露了出来。
“这几日,父亲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处,已经数次托人递话进宫,找臣妾借钱。”
朱敛的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但并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示意她继续说。
“皇上您是知道的,去年朝廷国库空虚,臣妾为了支持皇上,早就将宫里积攒的金银细软、赏赐的现银,全都捐给国库了。”
田妃抬起头,满脸都是无奈与自责。
“臣妾现在身边,除了几支充门面的珠钗,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臣妾帮不上父亲的忙,心里实在焦急,又怕父亲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这才……”
说到这里,田妃再次低下了头,泣不成声。
朱敛听完这番话,脸色虽然依旧平静,但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田妃的父亲……
田弘遇?
借钱?
这几个字在朱敛的脑海中迅速盘旋、组合。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国丈大人田弘遇,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喜欢讲排场、好面子。
平日里,田弘遇仗着女儿在宫中受宠,在京城的达官贵人圈子里耀武扬威,风光无限。
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不在少数,府里的奇珍异宝更是堆积如山,绝对算得上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富翁。
这样一个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国丈,怎么会突然落魄到要向身处深宫的女儿开口借钱。
而且,还是数次催促,急如星火。
这其中,绝对透着一股子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