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朱敛心头的那层阴霾。
天津卫的街头依旧喧嚣,叫卖声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看似太平盛世的画卷。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穿过一个街角,前方的一阵嘈杂声突然打破了这种虚假的宁静。
“打死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货。”
一声极其粗暴的喝骂声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啪。”
伴随着鞭声,是一声凄厉而压抑的女人惨叫。
朱敛的眉头一拧。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前方拥挤的人群,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聚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
许多人对着中间指指点点,眼中虽然有着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惧,根本无人敢上前劝阻。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过去。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一拨。
前面那些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朱敛顺着通道走入人群内圈,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跌坐着一对年轻的母女。
母亲看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此刻发髻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但依然难掩那清秀温婉的容貌。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被撕扯破裂的衣裙,质地细腻,分明是上好的苏绣绸缎。
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发髻,身上穿着同样考究的棉布小袄,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这对母女,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流落街头的穷苦百姓,反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眷。
而在她们面前。
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领头的是一个蓄着山羊须的干瘦老者,手里正攥着一根沾着血迹的粗糙皮鞭。
山羊须老者的眼神像是一头饿狼,死死盯着地上的母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山羊须老者一边骂着,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皮鞭。
“落在老子手里,还敢动这种歪心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今天不把你打个半死,你是不长记性。”
说着,山羊须老者猛地扬起手臂,那根带着风声的皮鞭眼看着就要再次抽向那个母亲的后背。
周围的百姓中传出几声不忍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并不算高亢,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冷喝声骤然响起。
山羊须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循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正迈步从人群中走出来。
来人自然是朱敛。
朱敛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山羊须老者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
这汉子常年在街头上混,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的长袍布料极好,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虽然低眉顺眼、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随从。
这显然是某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出来游玩。
山羊须老者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凶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公子,您这是何意?”
他虽然没有立刻发作,但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地头蛇的傲气。
朱敛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女,又看向那个黑脸汉子。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重锤。
山羊须老者听到“王法”两个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
“公子,看您这打扮,非富即贵,怎么还管起这种闲事来了。”
山羊须老者把玩着手里的皮鞭,往前凑了两步。
“什么王法不王法的,在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欠债还钱,卖身契在手,那就是王法。”
山羊须老者的目光在朱敛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莫非……”
“公子是看上了这对母女?”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容貌清秀的少妇。
“公子眼光倒是不错,这小娘皮细皮嫩肉的,虽然是个生过孩子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公子您真看上了,就冲您这身气派,我给您算便宜点。”
“二十两银子,这对母女您直接带走,连那小丫头一起给您当个通房丫头从小养着,如何?”
此言一出。
朱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里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卖人。
在这距离京师只有一步之遥的天津卫。
在这繁华喧闹的府城大街上。
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
大明朝的律法中虽然有奴婢贱籍,但绝不允许强买强卖良家妇女。
更何况,这对母女显然不是什么世世代代的家奴。
朱敛强行压抑住内心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知道,如果现在就让王嘉胤动手杀了这几个地痞,固然痛快。
但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依然保持着那种世家公子的冷漠。
“你为何打她们?”
朱敛没有直接接对方买卖的话茬,而是继续冷冷地质问。
山羊须老者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公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母女俩既然是我们手里捏着的货,那自然就要守规矩。”
“这贱女人今天趁着我们兄弟不注意,竟然想带着这小拖油瓶逃跑。”
“我们要是不狠狠打她一顿,以后其他的货还不都学着她跑了,我还怎么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