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长河合上文件夹,以为今天的谈判已经圆满结束时,许承远却没有起身。
“赵总,还有一件事。”
许承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却比刚才更加郑重。
赵长河微微一怔,重新坐直身体。
“许主任,请讲。”
许承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补充材料,推到会议桌中央。
“赵总,银行只以文旅综合体部分做抵押,科创园部分银行不碰。这个安排,中心完全理解。
但有一个问题——科创园建成后,它的产权归属怎么定?”
赵长河眉头微微皱起:“科创园是项目公司的一部分,产权当然归项目公司所有。”
许承远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但坚定。
“赵总,科创园的建设资金,百分之八十以上来自中心。
三十所高校的十三点五亿,加上大路集团的两千万,加上京州发展建设集团的兜底,这些钱几乎全部投在科创园上。
文旅综合体的建设资金,主要来自银行和山水集团前期投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长河。
“中心代表的是三十所高校,是非营利性事业单位,科创园是具有教育属性的公共项目。
如果科创园的产权归项目公司所有,而项目公司的股东里有山水集团、有其他基金,将来万一项目公司出现股权变动,高校的资产就会面临风险。这不是中心能接受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明远和陈婉清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赵长河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许主任,你的意思是?”
许承远翻开那份补充材料,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中心的方案是——科技园主体部分,包括联合孵化中心、共享实验室、创业加油站。
这些核心区域,由中心以五亿债权转换购买,建成后产权归中心所有。
创客集市、创意街区、创艺剧场、创意工作室这些商业属性的部分,归于项目公司所有共有。”
赵长河的眉头拧紧:“许主任,你这是要把科创园从项目公司里‘切’出去。
土地是一个地块,规划是一个整体,怎么分割?”
许承远显然早有准备,翻过一页。
“赵总,土地不分,产权分。也就是说,土地的使用权仍然归项目公司,但地面上的建筑——科创园主体——的产权归中心。
这在法律上是可行的,叫做‘房地分离’或者‘建筑物所有权与土地使用权分别归属’。”
苏明远这时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
“许主任,‘房地分离’虽然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在实际操作中非常罕见。
银行办理抵押贷款时,要求房地一体;不动产登记部门也要求房地权利主体一致。
如果科创园的产权归中心,土地还在项目公司名下,将来办理产权证、抵押登记都会遇到障碍。”
许承远点头,显然已经研究过这个问题。
“苏总说得对,所以我们的方案不是简单的‘房地分离’。
我们建议,将项目地块在规划上明确分为两个子地块——科创园地块和文旅综合体地块。
两个地块相邻,但独立核算、独立办证、独立管理。”
赵长河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许主任,土地分割不是儿戏。
第一,需要重新办理规划许可、用地批准,周期至少半年以上,项目等不起。
第二,分割出来的科创园地块是教育科研用地,需要重新走招拍挂程序,万一被别人拍走,科创园就建不成了。
第三,山水集团的抵押物里包含了整块土地,银行不会同意分割。”
陈婉清这时,也补充道。
“高校的钱虽然主要投在科创园上,但项目公司前期已经支付了土地款、前期工程费,而且高校的钱也在项目公司中占有了股份。
如果把科创园地块分割出去,项目公司就亏了。”
许承远想了想,给出折中方案。
“赵总,土地不分割。土地的所有权还是归项目公司,但科创园主体的产权归中心。
中心以五亿债权转换购买这部分建筑,相当于中心用债权换取了建筑物的所有权。
项目公司仍然持有土地,中心持有地上的建筑。双方签订土地长期租赁协议,中心向项目公司支付土地使用权租金。”
赵长河眼睛一亮,这比他预想的方案可行得多。
“许主任,你的意思是——土地还是项目公司的,建筑是中心的。
中心用五亿债权换来了建筑的所有权,然后每年向项目公司支付土地租金?”
许承远点了点头。
“对。这样既不需要土地分割,也不需要变更规划,只需要在不动产登记时办理‘建筑物所有权与土地使用权分别登记’。
虽然操作复杂一些,但有政策依据,技术上可行。”
赵长河与苏明远、陈婉清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许主任,这个方案,技术上可以探讨。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赵总请讲。”
“第一,中心持有的科创园主体建筑,是否包括配套的道路、绿化、管网等基础设施?这些设施与文旅综合体共用,怎么划分?”
许承远早有准备,高校要的是核心,不是周边,要周边五亿就不够了。
“基础设施共用,产权不分。中心按使用面积比例承担维护费用。具体比例,可以请第三方测绘机构测算。”
赵长河点了点头,继续问题。
“第二,中心向项目公司支付的土地租金,怎么定?租期多长?”
许承远给出了一个双方一旦签订合约,就没有反悔可能的期限。
“租期与土地使用年限同步,不低于五十年。
租金按年支付,每年按土地评估价值的适当比例计算。具体金额,可以请评估机构确定。”
赵长河对于许承远的长期限也表示同意。他们也惹不起高校,一个不相互扯皮的期限对双方都有利。
“第三,如果将来中心需要转让科创园产权,项目公司有没有优先购买权?”
许承远笑了笑,语气坦然。
“有。而且,中心转让产权时,必须确保受让方继续从事创新创业孵化业务,不能改变用途。这是写入协议的。”
赵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主任,你的这个方案,国资这边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有几个前提。”
许承远知道,现在该赵长河提要求了。
“赵总请讲。”
“第一,中心以五亿债权转换购买科创园主体,这五亿必须是已经到位的资金,不能是未来的承诺。
而且,这五亿不能从高校出资里重复计算。”
许承远肯定地点头:“赵总放心,这五亿是中心的债权投资部分,与股权投资九亿是分开的。
资金已经归集到位,会在第一批交付款中支付。”
“第二,科创园建成后,中心持有的建筑,必须优先用于大学生创业孵化,不得改变用途。中心每年要向项目公司提供运营报告。”
“可以,写入协议。”许承远答得干脆利落。
“第三,中心向项目公司支付的土地租金,必须不低于市场公允价。不能因为中心是事业单位就搞‘优惠价’。”
许承远笑了笑。
“赵总,这一点您放心。中心虽然是事业单位,但该付的钱一分不会少。我们按市场价付租金,账目清清楚楚。”
赵长河站起身,伸出手。
“许主任,那就这么定了。科创园主体产权归中心,土地归项目公司,中心向项目公司支付土地租金。
具体条款,请律师起草。”
许承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赵总,感谢理解。中心一定把科创园建设好、运营好,不辜负各方的信任。”
苏明远和陈婉清也站起身,与许承远握手告别。
走出会议室,许承远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公文包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协议草案——科技园的产权归属,有了着落。
中心持有科创园的所有权,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中心,他的政治进步之阶才是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