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眼神里是全然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不想被骂红颜祸水,你知道的,我受过打工的苦,老板说一句,员工跑断腿,有个稳定的工作不容易,不要折腾打工人了,行不。”
“我讲完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环视一圈,见两人都没吭声,立刻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我就回家睡觉了,挺累的。”
说完,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包,看都没看那两位脸色各异的天之骄子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背影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拒绝内耗”。
她不管什么修罗场、什么王不见王了。
总算把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她只想回她的安乐窝,睡个昏天黑地,最近担惊受怕的搞得她睡觉都不安稳!
陆行深和顾清晏显然都被林伊雪这通“掀桌子”发言给震住了。
但下一秒,陆行深眼底就漫开一层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看着那道头也不回冲出门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转头看向顾清晏时,那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从容:
“顾教授,失陪了,我得去追我女朋友,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家。”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至于咱们之间的‘切磋’……我看还是算了吧,伊伊说得对,别折腾打工人了,真的很不容易。”
说完,他迈步朝门外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带风,连空气中都残留着他“赢麻了”的愉悦气息。
“砰”的一声,包厢门被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顾清晏一个人。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倾听的姿势,指尖捏着那只精致的香槟杯,良久,才缓缓放下。
顾清晏有些失神。
从业至今,他接触的都是帝都权贵圈那一套——体面、克制、哪怕是撕破脸也要维持表面的风度。
哪怕是最激烈的商业竞争或情感博弈,也不过是几句机锋、几次暗戳戳的试探,从未有人像林伊雪这样,直接把桌子掀了,把话摊开了说:
“我就是个俗人,别拿你们那套逼我。”
“我受不了帝都的干燥,我只要鹏城的湿润和安稳。”
“我和陆行深很好,你别瞎折腾。”
他回想她刚才那番话,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委婉,全是市井小民的直白和打工人的辛酸——挤地铁、怕老板、珍惜稳定工作、害怕被骂红颜祸水。
这和他在大院里见惯了的、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也要笑着说“您真客气”的女孩,完全不同。
顾清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温润”和“懂得”,或许在林伊雪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风骨,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何不食肉糜”。
他用帝都权贵的思维去揣测一个南方曾经的牛马打工妹的心思,本身就是最大的错位。
他想起她提到陆行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满足——哪怕她说自己“俗”,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顾清晏独自留在包厢里,指尖摩挲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香槟杯,良久,才缓缓放下。
他突然意识到,陆行深给林伊雪的,不仅仅是那些看得见的豪宅、名车、奢侈品。
顾清晏此刻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林伊雪,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喜欢。
但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好像给不了她这样的底气。
诚然,只要在国内,他能操作的空间远比陆行深大。
然后呢,做个法制咖?
带她去那个她连空气都不喜欢的帝都?
让她周旋在大家都戴着面具的环境里,还要面对自己那个远比想象中规矩森严、一言一行都被放大解读的家庭?
把她这只习惯在南方湿润空气里扑腾的鸟,硬塞进一个金丝雀的笼子,还指望她保持现在这副鲜活、有灵韵?
这与折断翅膀、关进笼子的鸟,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她或许还是会活着,甚至会和他一起站在权力的金字塔。
但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眼里有光、充满灵韵的林伊雪,还会存在吗?
一个失去灵气、只能戴着面具讨好环境的“顾太太”,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吗?
而且连他自己都做不到不爽我可以“掀桌子”,又怎么能要求对方去适应那种规则玩法?
而他顾清晏呢?他好像给不起这个。
因为他接触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戴着精致面具的“体面人”。
哪怕心里再不爽,面上也得维持着温润如玉的假象。
顾清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鹏城的夜景。
霓虹闪烁,空气湿润,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鲜活与松弛。
他想起林伊雪抱怨“帝都干燥得呼吸都疼”,想起她曾经为了全勤奖不敢请假的打工经历。
再想想自己那个位于二环内、是权贵得象征却也处处透着规矩和束缚的四合院。
自己引以为傲的大院子弟光环,权贵出身,无时无刻不在博弈,一言一行都容易被外界拿着放大镜解读。
在林伊雪眼里,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温润竹纹,那细腻的苏绣触感此刻却显得有些硌手。
或许,她真的不适合帝都。
那个连空气都让她觉得“呼吸不畅”、需要靠加湿器续命的城市。
也或许,自己也真的不适合她。
是被起初那一见钟情蒙了眼,乱了心神,才做出了如今这些失了分寸、甚至有些可笑的举动。
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太久,习惯了权衡利弊和体面周旋,是他强求了。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郁气连同那点不甘心的执念一起排空。
他走到落地镜前,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镜中的男人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眼底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实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