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野随即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我妈当年离开国内,是因为有人威胁她。”
“让她去害一个人,她不肯,那人就威胁要杀了我爸,她没办法就去了。”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清野继续说:“她去了之后,后悔了所以没动手。”
“可那人怕她泄密,要杀她,然后她跑了,跑到东南亚,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以为跑掉了......可那个人,早就等在这儿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个人是谁?”
顾清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是恨,是痛,是一种被欺骗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沈鸿远。”
陆沉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鸿远,这个名字他听过,小时候听过,在父亲的应酬场合听过。
那时候他不懂,只知道那个人跟父亲有生意往来,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父亲每次见他回来,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
“他杀了我妈。”
顾清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让人把她绑走,逼她交钱,她交不出来,就被杀了。”
他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在我面前杀了她。然后假惺惺地说要收养我,说他是她朋友,说她托他照顾我。”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信了,我信了他二十多年。”
陆沉舟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清野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也去找过他,问了他。”
顾清野的声音低下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某段往事倒计时。
然后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此刻的安静,把一切都拉回到一天前。
东南亚的雨季漫长而潮湿,雨丝密得像一张甩不脱的网,黏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清野将车子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
雨从藤蔓的叶子上滴下来,砸在车顶上,啪啪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盯着巷子尽头那扇门。
那扇门他来过很多次,小时候来过,少年时也来过。
那时候他觉得那扇门后面是安全的,温暖的,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会坐在太师椅上,泡一壶茶,笑着叫他,然后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生意做得顺不顺。
他会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说挺好,一切都好。
那个人就点点头,说那就好,有什么事跟叔说。
叔。
他叫了他二十多年叔。
可在他心里,那早就是同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
顾清野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撑伞,就那么走进巷子里,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扇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雨打在芭蕉叶上,扑扑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通往正厅的门。
沈鸿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且温和的笑。
他看见顾清野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饭吃了吗,像是在说一个常来常往的晚辈终于又来看他了。
顾清野站在门口,身上滴着水,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他没坐。
沈鸿远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台运转了太多年已经不会出错的机器。
“叔,”顾清野开口,声音沙哑,“我妈当年为什么离开国内?”
沈鸿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细的水声。
“她去了东南亚,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顾清野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绑走她的人,是谁的人?”
沈鸿远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
“清野,你淋雨了。”他说,“先去换身衣服,小心别感冒了。”
顾清野没动。
“你告诉我。”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水渍在他脚下洇开,越来越大。
“她是我妈。我总得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鸿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清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顾清野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忽然淡了一点,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顾清野面前。
他比顾清野矮半个头,可他站在那儿,顾清野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清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我养大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供你创业。”
“你叫我二十年叔,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顾清野没说话。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生气,是失望。
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碎了似的失望。
“我以为你懂。”
“我说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对谁都不好。”
顾清野盯着他的眼睛,显露出一道不管不顾的疯狂。
“我再问你一次。”
“我妈,是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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