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妍双在博士论文答辩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收到了黎南霜的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我听说你毕业了,恭喜你。”
她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五年来,她们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节日的问候,偶尔的画作分享,关于【未来】游戏进展的简短交流。
从未深谈,从未见面,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确认彼此都还活着,都还在某个地方继续着各自的生活。
她回复:“谢谢。你还好吗?”
黎南霜的回复很快到来:
“我搬出了那栋别墅,现在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木屋里,自己画画,偶尔教教当地的孩子们。顾安……”
“顾安在全世界各个地方开了连锁的心理咨询工作室,未名,他说想要帮助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人。“
阮妍双看着这行字,抿唇笑了。
她想起她在论文里写的那些案例,想起那些在创伤后找到新出路的人们,想起她最终选择的职业方向:不是研究,而是实践。
是真正地坐在咨询室里,听那些和她一样的人讲述他们的故事。
“我想见你,”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不是作为研究者,只是……作为朋友。”
她的要求诉说得如此不确定。
可黎南霜很快给出了无比肯定的答案。
她的回复很短:“好,你来或者我去。“
阮妍双选择了去。
买了机票,请了假,带着简单的行李,飞向那个小镇。
飞机降落时,她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面,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云家老宅的门口,看着黎南霜踉跄着冲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到底是几年前呢,她记不清了,这些年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那时她以为自己在赎罪,以为救下她可以抵消推她下悬崖的罪恶。
可原来赎罪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英雄行为,而是在之后的每一个日子里,选择成为更好的人。
她在码头上找到了黎南霜。
黎南霜现在的住所在另一个更偏僻的角落,一栋小小的木屋,门口种着几株向日葵。
黎南霜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身简单的棉布裙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速写本上涂抹什么。
“南霜。”
黎南霜抬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某种更温暖的情绪覆盖。
她站起身,将速写本合上走向她,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在适应某种久违的直接接触。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邮件里更加真实,仿佛带着海风的咸湿,“比我以为的快。”
“我直接请了假,”阮妍双说,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惊讶的轻松,“想在你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见到你。”
黎南霜笑了。
她侧身,示意阮妍双跟她进木屋,那动作已经自然了许多,仿佛是在邀请一个常来的朋友。
木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画架,墙上贴满了各种速写:海景,花朵,孩子们的面孔。
阮妍双看着那些画,“你画得更好了,”她说,声音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谢谢,”黎南霜将水壶放在炉子上,开始煮咖啡,“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只能画画,或者……”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她,“或者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你们,”黎南霜坦诚道:“想雨竹她们现在怎么样,想你的学术进展如何,想傅景澄在码头上过得好不好,想许允承是不是还在唱歌,想顾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想顾安是不是真的改变了。”
阮妍双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支吾着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南霜轻笑:“不相信吗?你们都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各种意义上的。”
咖啡的香气在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阮妍双坐在桌边,看着黎南霜忙碌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追求的幸福的感觉。
不需要特定的人给予,她可以自己找到。
两个曾经破碎又都试图完整的人,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分享一杯咖啡。
这对现在的她来讲,很幸福。
“我见过傅景澄,”她轻轻开口,“两年前,在这边的一个学术会议上,应该是主办方坚持邀请他去的……他变了很多,瘦了,黑了,但眼神很平静,他跟我说他还在那个码头工作,还在……等你。”
黎南霜的手微微一顿,那动作牵动了水壶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搅拌咖啡,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偶尔会看见他,在码头的另一端,他不会靠近,只是……在那里。”
“你没跟他打过招呼?”
“没有。”黎南霜将一杯咖啡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我们都需要学会不以某种形式存在,他需要学会不以等待者的身份存在,我需要学会……”她顿了顿,目光与阮妍双相接,“需要学会不以被等待者的身份存在。”
阮妍双捧着咖啡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想起咨询室里那些温暖的瞬间。
她知道黎南霜说得对:
她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不以创伤定义自己,如何不以关系定义自己,如何只是作为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顾安呢?”她问,“你们……”
“我们偶尔会见面了,”黎南霜说,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不是爱恨,只是某种经过沉淀的平静,“去年他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业,我去参加了,他……”她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阮妍双读不懂的光。
“他真的改变了,不是那种为了挽回而做的改变,是……真正的改变。”
“他开始帮助别人,开始理解控制意味着什么,开始……”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开始学会不以我的存在定义他的价值。”
阮妍双看着她,忍不住想起自己论文里写的那些理论:
创伤后的成长、关系的修复、自我的重建……这些都不是抽象的学术概念,而是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我想画你,”黎南霜突然说,“用你的话说,不是作为研究对象,不是作为……任何身份,只是作为阮妍双,坐在这里喝这杯咖啡。”
阮妍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她放下咖啡杯,坐在窗边,让阳光洒在自己脸上。
黎南霜拿起铅笔,开始在速写本上涂抹。
木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的轻拍。
阮妍双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忽然觉得她找到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