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至今,物种的相竞斗争,往往都是一边倒的压倒性局面。
盖因天之下,众生草木,莫不存相生相克之理,或说天敌。
或说,血脉有别,贵贱殊途。
或说,我本就比你高贵,我本凌驾于你之上。
这场战斗,不过瞬息之间。
一个是来自云梧,失却前尘记忆的李蝉。
一个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蟲族遗孽。
正如鹰隼之于雀鼠,无需技巧算计,只消张口便是。
李蝉那一身的蛊虫,在姜百川的蟲族血脉压制之下,居然施展不出。
姜百川单手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元婴小人,面目与李蝉本尊一般无二。
只是被姜百川两根手指捏住后领,悬在半空。
“你这臭蜚蠊,我以为多夸张。”
元婴小人垂着脑袋,一口血从嘴角往下淌。
白眉上沾了灰,衣袍破碎,模样颇为狼狈,被人捏着后领提在半空,元婴却把两只小手拢进了袖子里。
提着元婴小人,一路去往后山瘴林。
“你不怕啊?”
姜百川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李蝉已经濒死了。
“倒是得快点……”
瘴林已静。
先前那些成团成簇的蚊蚋飞蠊,被陈根生尽数替作了白玉京的扁颅死煞蜂。
密匝匝伏满枯枝,触须齐齐朝向一个方向。
姜百川行至其间,蜂群纹丝不动。
不动归不动,蜂子的触须始终在颤着。
每经过一根枯枝,蜂群便齐齐一抖。
管不了这些了。
姜百川左手两指捏定李蝉元婴的后领,脚步不曾稍缓。
元婴小人脑袋垂落。
白眉粘了血与泥,嘴角凝着一道干涸的黑线。
两只巴掌大的手,兀自拢在袖中。
昏厥至此,姿态犹然端正。
“到了这步田地,手还往袖子里揣?”
元婴自不会应声。
眉心处一粒绿豆大的灵光明灭,呼吸全无,仅余一丝将绝的神识吊着最后半口气。
似乎再不炼化,便要自行消散。
石窟就在前方。
厚重的青苔覆盖一切,字迹全无。
他跪了下来,右手两指间还捏着李蝉的元婴。
“列位先祖在上。”
“不肖后裔姜百川,蟲族末支散脉,第三十七代。自浩劫后蛰伏于此方位面,历四千七百载。”
“今有一元婴修士之元神在手,若以祖地秘药为引,可炼化虫丹一枚。”
“后裔斗胆,恳请祖地赐孩儿辅药一份。”
【你凭什么跪在这里?】
姜百川抬起头。
“凭我活到了今天。”
字褪去,新字生得极慢。
【炼虫丹做什么。】
“救我女儿。”
【哪来的女儿。】
姜百川直起腰板。
“捡来的。十八年前,秋山深涧,一个快冻死的婴孩。”
他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石壁显出新字。
【没有银妆刀,祖地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姜百川身子一僵。
“可有其他法子?银妆刀已不在我手中。”
石壁上的字来得很快。
【不在便不在。】
字迹消隐。
青苔重新覆上去。
“先祖,容我再求一回。”
“不要辅药了,只求祖地告诉我一个法子,能给她续几年命。”
石壁一字不生,这无疑是逆天而行的痴妄,生存之道,没有怜悯立锥之地。
青苔骤然剥落。
大块大块的石皮如同暴雪般崩碎。
这一次,暴戾生出新字。
【那弃婴,便是该界气运之女。】
判决已下。
姜百川隐瞒了十八年的秘密,在这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面前,被轻而易举地剥了个精光。
石窟震颤加剧。
【你这忘本的畜生。】
有气运之女,有银妆刀,通往不朽的梯子已然搭好,只需往前迈出半步,将那裹着襁褓的造化丢进渊窍喂食。
石门大开之日,他便是全族唯一的重臣。
可他学会了人族的伪善。
食即得其能,他沾染了红尘,吃透了人间烟火,也便吃进了人的恻隐与软弱。
他教那个祭品喊他爹。
他用冬日里猎来的野兽去换凡间微末的生机,只为填补那具早该被吞噬的躯壳。
更荒谬的是。
今日他竟提着仇雠的元婴,跑回这弱肉强食的发源地。
【既已得气运之主,为何十八载不入祖地?】
【钥匙在手,祭品成型,你停滞不前。如今反求续命之法,是何居心?】
祖地需要气运之子祭祀。
饿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守财奴,绝不允许子孙拿着珍馐不予上供,反而将其当做祖宗供养。
这是纲常的倒错,是种群根基的崩塌。
紧接着剥落的青苔下透出更为森寒的推断。
【你是勾结了白玉京,还是位面主?】
暴戾不加掩饰。
【四千七百年的躲藏,把你这脑子也藏成了一滩烂泥?】
【大难临头,犹不自知。】
【真当这南麓的安稳是你自己藏得好?这界域早就千疮百孔,屠刀已悬于颈。】
姜百川只问一句。
“救不了?”
【你这不肖子孙,真让吾族蒙羞。】
【那从云梧来的青衫人,都比你好。】
姜百川猛地抬首,两指下意识捏紧。
【人家过境,知晓用凡夫俗子填窍来敲门。】
【你手握界匙,守着祭品。却在这乞怜。】
【一介来路不明的青衫客,尚且比你这嫡系更具蟲族风骨。顺带告诉你,你眼前元婴小人,名唤李蝉。而那青衫客,方是真真正正陈根生。此人乃其师兄,汝命休矣!】
姜百川捏着李蝉元婴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半分。
李蝉依旧垂着脑袋,双目紧闭,仿佛已彻底断了生机。
姜百川低头看了一眼,复又抬起头。
大块的岩石肌理裸露出来,笔画生硬暴戾。
【你身后有人。】
此时,翻滚如沸的崖底瘴气,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事物凭空压住了阵脚,齐刷刷贴伏向地面。
一角青衫袖袍,闯入了姜百川余光的边缘。
一只手悠然探出,姿态散漫,竟自其双指之间,将李蝉元婴轻拈而去。
“你敢伤我蠢师兄?”
姜百川但瞥陈根生阴晴难辨之容。
刹那间,一封遗书已然凭空生成,显于村舍自家屋中,落于姜真怀内。
却见陈根生笑说道。
“食得何物,便能获何种神通。其实我在时间长河之中,所食者多矣,诸多神通早已刻入骨髓,化为本能。”
“今日我倒是生出一桩雅兴。”
“我想知晓的是,若你这般同宗同源之辈,被我行那共食之举,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