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郎中看了眼崔嬷嬷递来的药匣,确认是济生堂的标识,才打开来看。
漆黑油亮的药丸静静躺在匣中。
于郎中先是端详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我不记得济生堂有过这种特制的丸药啊,敢问老夫人是从谁手中买的?”
封老太太眉心猛地一皱,颊边的肉颤了颤,目光直直看向苏渺。
苏渺暗惊,面上却没掩饰自己的讶异,微张着嘴回视封老太太。
于郎中都这么说了,她若表现得太镇定,反而可疑。
“济生堂事繁,许是这药本就珍稀,师兄没见过也有可能。”
符巧娘怕于郎中说错话坏事,急忙插话:
“毕竟是特制丸药,师兄能瞧出里头用了哪几味药吗?”
于郎中点点头,隔着帕子拿起一粒,放到鼻下先浅浅一闻。
苏渺心瞬间提了起来,手心已是一片黏腻。
眼见于郎中把药丸揉碎一小点,又凑到鼻尖极近处,深深吸气。
屋内气氛骤然变得凝滞。
于郎中的眉头越锁越紧,鼻翼微动,神色愈发不对劲。
“这丸药……”
他迟疑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
“气味有些不对。寻常头风药不应是这个味道,这药涩中带甜,像是多加了东西……”
他话音顿住,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往下说。
苏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真看出来了?
封老太太本就心烦,万万没想到她惯喝的药还有问题,瞪向苏渺,厉声喝道:
-“到底怎么回事,这药靠不靠得住!”
-“什么?这药竟有假?!”
几乎同时,苏渺出声,比老太太还急,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与愤怒,直接抢过话头,气得发抖。
她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猛地起身:
“祖母身子矜贵,怎可乱用虎狼药,济生堂这么大的药铺,竟坑人卖假药,我这就去找张川问个明白!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行咱们官府见!!”
于郎中吓了一大跳,赶紧拦住:“少夫人莫急,莫急。”
张川是济生堂坐镇的大夫,他哪敢得罪?
更何况这丸药虽气味古怪,他却始终拿不准里面成分。
万一人家张川想用特制丸药挣点外快,却被他坏了好事,岂非不好收场?
苏渺停住脚步,扭头觑了于郎中一眼,想起什么似的,又冷眼看向符巧娘,
“这药祖母用多久了,可巧今儿于郎中一来,就出错了?
你请你师兄来,是为了世子还是想给我在祖母跟前上眼药?”
若单纯反驳,即便看上去有理也不足以让人信服。
苏渺把矛头转移到符巧娘身上,便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她为老夫人尽心尽力,花重金买药,现在外室带来个郎中,几句话就把她的努力给否定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既委屈又气愤,抬手拽住符巧娘就往外走:
“走,你同我一起去济生堂问个明白,我万万不敢拿祖母的身子开玩笑。”
符巧娘被拽着,也慌了。
这于师兄真是,请他看病就好好看,攀扯别的作甚。
刚刚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好容易宽松些,别让他又挑起火来。
那治头疾的丸药她听说过,老太太就是靠这药治好的头疾。
哪儿会出错。
“妾万万不敢,请老夫人明查,请少夫人息怒。”
于郎中额角渗出冷汗,也忙道:
“听闻张大夫确实有独家方子,想必老夫人这丸药就是了。在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过,才惹了误会。
老夫人吃着有效,那自然好药。”
又拱手向封老太太作揖:
“老夫人安心,张大夫医术了得,必不会错。”
封老太太见苏渺着急护着自己,脸色稍稍缓和。
确实于郎中是符巧娘带进来的,他的话也不能全信,转头斥责苏渺:
“行啦,于郎中还没说完,你就冒冒失失,也不怕人笑话,快坐回去。”
苏渺坐回原处,垂眸不语,瞧着仍是一派委屈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后背的冷汗已湿透了中衣。
这波风浪刚过去,靖远侯回来了。
灰溜溜的没神气,只说:“殿下让良清在家养病。”
林氏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心里那股火气憋着出不来。
“那几个贼人呢,伤了我儿就这么算了吗,我要让他们偿命!”
靖远侯何尝不气?
他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着。
还在内侍那里吃了一鼻子灰。
苏渺冷眼旁观,既觉放心,又担忧。
听那意思,太子还是关照封怀瑾的,就算受了重伤,也没把他踢出羽营卫。
封怀瑾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连给羽营卫的人打杂都不配。
太子为何要给他脸面。
难道是她昨儿去东宫说的那些话?
苏渺后悔,那趟进宫,还不如不去。
封老太太:“殿下那边到底是护着良清的,照你所说,倒是那谢竟欢存着坏心,这笔账暂且给他记下。
让良清好好养伤,其他从长计议。”
靖远侯应是,目露歉意:
“母亲刚醒,就劳您如此费心,儿子不孝。”
封老太太冷笑:“你有个好妻子,好儿子,把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
她唇色惨白,眉梢挂着一抹狠戾,看向符巧娘。
“别以为请了于郎中来,我就会宽宥你,该有的责罚一点不会少。你领来的孩子是不是良清的种,我会查清楚,但侯府不会留你。”
她语带不屑,冲崔嬷嬷挥挥手。
这是马上就要撵了符巧娘出去。
符巧娘扑通跪地,红着眼眶乞求道:
“巧娘但凭老夫人处置,只是孩子还小,一直跟着我长大,身子也弱,若我不在他身边,他会不适应。
求老夫人允我在侯府再待三个月,等孩子熟悉了少夫人,不用老夫人撵,我自个儿出去。”
她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只一个劲儿磕头。
恰好封映月从外头进来。
看见这一幕。
吓了一跳。
“新嫂嫂这是作甚......”
再一看软榻上重伤的封怀瑾,更是惊得瞪大双眼,捂嘴惊呼:
“大哥怎么了这是!”
又看见一旁坐着的老太太,一把扑进她怀里,脑袋一个劲儿蹭着撒娇:
“祖母,您终于醒了,孙女担心死了!”
封老太太面色稍霁,揽住疼爱的孙女,直叫“心肝”。
“还是我的心肝惦记我。不过,你刚叫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