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的开了一条缝。
门外,陆今安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谢挽音微肿的眼睛上。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看你窗户的灯还亮着。”
陆今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桂花糕放久了不好吃,就直接送上来了。”
谢挽音心里一暖,随即又想到了两个人上次糟糕的相遇,在派出所。
她最难堪的一面完完全全地被他看到,自己像个被扒光了遮羞布的小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一想到谢母指着她的大骂赔钱货没脑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兜不住了。
她赶紧歪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陆学长。”
她哭太久了,声音都哑了,张嘴说出的话就像被砂纸打过。
陆今安看着她颓废的模样,知道自己还在她的防御之外,一改之前的语气。
于是他把食盒往前递了递,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
“学妹,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做桂花糕。”
谢挽音微微一愣。
“我打算过两天回老家祖宅的时候,给我爷爷露一手的。”
“但我不确定味道行不行,万一端上去翻车了,当着全家人的面出丑,那场面比股价跌停还难看。”
“所以——”
陆今安低下头,把食盒又往前推了推。
“劳烦谢女士先替我品鉴一下,算是试菜。”
谢挽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给自己找台阶。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是来关心她的,偏偏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求于人的角色,好让她接受得不那么难堪。
“……好。”
她不敢说更多的话,抬起手去接食盒。
竹编的提手有些滑,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节。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陆今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把食盒轻轻地交到她手上。
目光不自觉地从她的脸滑下去——
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瘦削的锁骨,发丝从耳后垂下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脚上那双毛绒拖鞋的兔耳朵歪了一只。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精心打扮,都好看。
陆今安移开视线,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克制,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就先走了。”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糕凉了用蒸锅热两分钟就行。”
谢挽音抱着食盒无声地点头。
“……晚安。”
陆今安转身走向离开时,步伐加快了几分。
直到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靠在电梯壁上,掌心残留着她指尖擦过的温度,若有似无。
“慢慢来。”他低声对自己说。
——
次日上午。
谢挽音到春禾艺术中心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兴冲冲地叫住了她。
“挽音姐!有人一早送了个包裹过来,说是你的。”
前台把一个深棕色的纸盒推过来。
没有寄件人信息。
谢挽音皱了下眉,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套专业级舞蹈护膝——那种市面上买不到的医疗级别,面料柔软透气,而且非常的贴肤,光看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
护膝旁边还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玻璃小瓶。
瓶身上没有任何品牌标签,瓶口用蜡封着,拧开后散出一股清冽的草药香。
谢挽音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味道她太熟了。
在长明岛的时候,陆今安每天都会用这种药油帮她揉腿。
那段日子她的腿状态是三年来最好的。
后来回了江城她试着在网上找过同款,什么都没找到。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旁边画了一个有点笨拙的笑脸。
“护好膝盖,比什么都重要。桂花糕好吃的话,请给我一个好评。”
谢挽音捏着那张便签,盯了很久。
昨晚她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左脚踝是有点肿——大概是白天在练舞室站太久了。
灯光那么暗,正常人肯定都不会发现,但他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一早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谢挽音心里一阵热流,她把便签折好,小心夹进了手机壳里。
然后戴上护膝,把药油小心地收进包里。
......
午休时间。
谢挽音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拨通了谢母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音音!你是不是筹到钱了!我就知道上次那个男人看上......”谢母的声音劈头盖脸的,还带着一丝激动。
“妈,我问你一件事。”谢挽音直接打断了她。
“谢明于的那张高利贷借条上,连带担保人签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我的。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母的声音猛地拔高:“什么担保人?我哪知道什么担保人!你在说什么!”
“妈。”谢挽音的声音沉了下来。
“借条上的签名是你的笔迹,我一眼就认得出来。别装了。”
“我们两个人之间,就不用在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传来了谢母的哭声。
“那是你弟偷的!”谢母嚎啕起来,“你弟弟趁我不注意偷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我哪里知道啊!我一个做妈的能害自己女儿吗!”
“我怎么知道他拿去做担保了!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拦着啊!”
谢挽音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啊,每次都是这个理由,谢母总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不是我也没办法,就是这个家都要听你弟弟的。
然后就开始哭自己命苦。
“我一个人又要照顾你爸又要操心你弟,我容易吗我!音音啊,也怪那个周家!他们明明有钱!都不舍得给我们!”
“那个周若檀,跟别的女的搞上了!咱们必须要他赔钱!”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爸那个身体又——”
“妈。”谢挽音打断她的哭诉。
“你上次来医院找我要钱的时候说,我弟弟被人追债追到家门口了,他们说再不还钱就断他的手脚。”
“那些追债的人找到谢明于之前,一定先找过你。你是那个时候,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做的担保。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卡了一下。
接着谢母的语气从哭腔陡然变成了尖叫!
“谢挽音!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弟要是被人打死了呢!你弟要是没了胳膊没了腿呢!那是你亲弟弟!你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我是做妈的!我能怎么办!我除了你还能找谁!你爸躺在医院里出不来,你弟可是咱们老谢家的独苗!你不管谁管!”
谢挽音闭上眼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已经不想再说了。
每次跟谢母讲道理,就像对着一面墙泼水——水顺着墙流下来,墙纹丝不动。
“妈,我已经让人准备律师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