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从光圈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苏月认出了她——白天的导演。她走到苏月面前，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看一件需要返工的零件。“有人破坏世界规则。”她的声音严肃，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把他们都抓起来。思想教育。”
苏月被推着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弟，来弟被一个女制服人员拉着手腕，只是看着她。爱冬和娜娜走在后面，大力走在最后面。卷心菜地被灯光照得惨白，那些刚被拔出来的坑还黑着，像一颗颗被挖掉的眼珠。
周妍和林雪在片场。剧本发下来了，厚厚的，封面印着剧名——《女帝》。周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台词，她没看进去。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接了一个电话。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椅子上，快步走了出去。周妍放下剧本。“我肚子不舒服。”林雪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周妍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替她点灯。导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的，深棕色，把手是金属的，泛着冷光。周妍从头发里抽出一根细发卡，掰直，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办公桌上。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深蓝色的，很厚。周妍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合同，往后还是合同。她没来得及细看，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蹲下来，缩进了办公桌下面。桌前的椅子挡住了她。脚步声越来越近，灯亮了。光从桌沿漏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一双皮鞋停在办公桌前，黑色皮鞋，深灰色西裤。那双手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后脚步声远了，灯灭了。周妍从桌子下面爬出来，腿蹲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没看到那份合同上写的是什么。
回到片场的时候，林雪已经背完了自己的那页台词。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发现什么了？”周妍摇了摇头。“被打断了。”林雪没再问。
苏月被带回了高塔。她这才发现，塔不止一层——每一层都有铁门，每一层都有窗户，每一层都像一个被切开的蜂巢。她被推进最里面那间。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隔壁传来来弟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姐姐？”苏月应了一声。爱冬和娜娜在更下面，声音越来越远，像沉进水里。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在最上面一层，苏月在他下面。苏月站在窗口往下看。
卷心菜地，月光照在上面，绿油油的，像一片安静的海。但她们跑不了了。铁门锁着，窗户太高，下面有人巡逻，卷心菜地里也有。
来弟隔着墙又开始说话了。“姐姐，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苏月靠着墙，没有回答。
小宫和阿福在大街上游荡。两个世界切换得越来越频繁，钟声有时候响五下，有时候响三下，有时候不响。他们已经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是理想世界还是现实世界。街上的广告牌一会儿变成禁烟标识，一会儿变成男科医院。小宫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没有人来抓他。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烟燃了一半，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苏月他们被关在塔里，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街上的行人不知道该遵循哪套规则，有人站在路边抽烟，被路过的人骂了一句，他愣了愣，把烟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了。
整个世界像一台失控的机器，零件还在转，但已经不知道在转什么。
周妍透过片场的窗户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远处有一座高塔亮着灯。她数了数，从上往下数，好几层都亮着。塔离这里不远，大概一公里出头，开车的话几分钟就到了。她盯着那几扇亮着的窗户看了几秒，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转过身，朝林雪那边使了个眼色。周妍走过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导演，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明天下午再试戏？”林雪也按了按肚子。“我也是，可能吃坏东西了。”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们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吧。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两人松了口气。但导演没说完。“周妍，你留一下。”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了翻。“晚上有个客户，你陪一下。合同里写了的，艺人要无条件配合公司安排。”周妍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封面和她在导演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点了点头。“我还可以坚持，我去就行。林雪还小，让她先回去休息。”导演看了林雪一眼，又看了看周妍，笑了一下。“行。你懂事。”
周妍被带到了一家餐厅。包间很大，圆桌，转盘上摆着几道凉菜。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戴金链子，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看见周妍进来，站了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周小姐，请坐。”周妍坐下了。他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坐回了对面。
隔着圆桌，两个人之间摆着一大盆装饰用的鲜花，百合和满天星，香气很浓。“我看了你的试戏片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好。真的很好。你挡在那位女士前面的样子，很有力量。我们这个戏缺的就是这种力量。”他放下茶杯，看着周妍。“你是女中楷模。比一些男生强太多了。”
周妍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是有点苦。
苏月看着外面的月光，她摩挲这墙壁。这里年久失修，轻轻一碰，就有粉尘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