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几人蹲在塔下的阴影里,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惨白惨白的,把整座塔照得像一根巨大的骨头。
爱冬和娜娜猫着腰,溜进卷心菜地里。她们随便挑了一颗,连根拔起,抱着就往回跑。
卷心菜的根须上还带着泥,滴滴答答往下掉。什么也没发生。
苏月翻开童话书,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书上说——偷了两次卷心菜。”爱冬把那颗卷心菜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再去偷一次。”来弟趴在草丛后面,眼睛盯着高塔。塔身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睡醒的眼睛。忽然,最高处那扇窗亮了一下。是月光照在玻璃上,角度变了,反射出一道光。来弟揉了揉眼睛,光又没了。
爱冬偷了第二次回来,怀里抱着两颗卷心菜,气喘吁吁的。“还是没有。”来弟趴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要把卷心菜吃掉?”娜娜低头看着脚边那三颗沾着泥的卷心菜,嘴角抽了一下。“这……这怎么吃得下去?”苏月蹲下来,拿起一颗,掰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生的。又硬又涩,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吃。”来弟也掰了一片,皱着眉嚼。爱冬和娜娜对视一眼,一人掰了一片,像吃药一样往下咽。四个人蹲在塔下的阴影里,吃完了三颗卷心菜。什么也没发生。苏月看着手里那片啃了一半的叶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判断错了。
大力以为自己终于被放出来了。那个男职员走过来,他站了起来,等着门开。男职员走到他面前,没有掏钥匙,而是朝楼梯口指了指。“上去。”大力没动。男职员又指了一下,这回声音大了。“上去。”大力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低下头,跟着那个男职员走上楼梯。一层又一层。楼梯很窄,墙上没有窗,只有灯泡,黄色的光,照得墙壁上的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
男职员在最顶层停下来,推开一扇门,朝里面扬了扬下巴。大力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响,咔嗒一声,像骨头断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角落里盘着一圈粗壮的麻绳,新的,没有用过。大力走到窗边,推了一下——窗户开了。没有锁。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卷心菜的味道。他把绳子系在桌腿上,拽了拽,结实。他把绳子从窗口放了下去。
苏月等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整片卷心菜地亮得像铺了一层霜。她正要站起来,塔顶的窗户开了。一根绳子从窗口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苏月拽了拽绳子,上面有人。她朝爱冬和娜娜比了个手势,又看来弟一眼,指了指塔下的草丛。
来弟点了点头。苏月最先爬上去。绳子很粗,但不扎手,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她爬得很慢,每上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上面的动静。爱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娜娜。来弟蹲在草丛里,仰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根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大力在房间里找工具,想解开绳子。他翻了抽屉,空的。翻了床底,空的。他把床单扯下来,拧成一股,准备换上去。绳子动了。有人上来了。他退到墙边,手里攥着那把从床板上掰下来的木条。苏月的头从窗口探进来,大力举起木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两个人四目相对。苏月差点松了手。大力丢了木条,几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窗口拉进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又同时闭嘴。爱冬从窗口爬进来,看见大力,愣了一下。“怎么是之前那个男的?”大力站在墙角,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挤出一句:“对不起。我触犯了规则。”
苏月没接话。她在打量这个房间。床、桌子、椅子、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还系在桌腿上,桌腿被拖到了窗口。“你怎么会在这座高塔里?”大力简单说了思想教育的事,说了那个男职员突然出现,说了他被一层一层地赶上楼。“大概什么时候?”苏月问。大力想了想。“大概……十分钟之前。”
十分钟之前。她们在偷卷心菜。苏月看了一眼窗外,来弟还蹲在草丛里,月光照着她的小脸,白白的。童话书在她手里。没办法,现在没法下去拿。苏月转过身,看着大力。“跟我们一起走。”
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几个人从绳子滑下去。来弟看见绳子上多了一个人,先是紧张,然后认出了那个轮廓。“大力哥哥?”大力脚踩到地面,来弟从草丛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大力蹲下来,想说什么。来弟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下次别这样了。”
大力低着头,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娜娜站在旁边,目光在大力和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轻声说了一句:“王子是他?”爱冬拉着她的袖子。“快走吧。”
话音没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灯光。十几盏灯同时亮了,把整片卷心菜地照得像白昼。几个人被光晃得眯了眼。等她们看清的时候,已经被人围住了。穿制服的人,十几个,男男女女,站成一圈,手里拿着防暴盾和橡胶棍。没有人说话。中间那个人举着喇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许动。把手举起来。”苏月举起手。几人跟着举起手。大力把手举到一半,停了一下,也举起来了。
风吹过卷心菜地,叶子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