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走上台，站在女导演面前，整了整衣领。酒渍印在衬衫上，深一片浅一片，他接过女导演手里那卷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公民们，听我说。”人群安静了一些。“这位女性，她是不明人员。她于四天前来到我们的城市，并且还有同伙。”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大力身上停了一下。
“他们的同伙很有可能混在下面。他们严重妨碍了我们城市的工作运行和规则维护，并且存在严重威胁。”他把那卷纸卷起来，攥在手里。“我怀疑，刚刚那个男的，就是他的同伙。”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左右张望，看身边的人是不是同伙。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来——“不是我”“什么意思”“什么情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嗡嗡的，乱糟糟的。
女导演站在陈老总旁边，接过他的话。“现在所有人群不能动。我们会派人逐一核实大家的身份，不明身份来源的，都将被抓起来。这是为了维护我们城市的安全。”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人群，举起双手。“对！我们要听首领的话！大家在原地稍安勿躁，我们一一核实！”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老总朝台侧挥了一下手。“先把叛徒处死。上绞刑架。”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林雪的胳膊，把她往绞刑架那边拖。林雪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又掉了一只，她没有低头看。来弟握紧了刀。刀柄被她的手心捂热了，刀刃还是凉的。她蹲在高台下面，从木板的缝隙里看见林雪的脚被拖过去，脚踝上的绳子勒得很紧，皮肤被磨破了，渗出血。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苏月从台子后面钻过来，蹲在她旁边。来弟把童话书翻开，指着那一页，声音压得很低。“美女与野兽。美女没有战胜野兽。野兽要把她处死。”
她把刀塞进苏月手里。苏月接过去，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蹲在台子下面，从木板缝里看着台上。林雪被按在绞刑架前，绳套套上了她的脖子，工作人员在调整绳结的长度。
“住手。”
林雪的声音。像刀划过玻璃，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她偏过头，绳套在她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看着台下的人群，看着那些仰着的脸，眨着的眼睛。她笑了。
“我从来不后悔。”
她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没有被风吹散。“你们这个世界——什么颠倒世界——什么破规则——你们这个世界，就不应该存在。”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鸡蛋飞上来了。黄的清的溅在林雪裙子上，蛋壳碎在她脚边。
蔬菜也飞上来了，蔫了的白菜叶子，发了芽的土豆，滚到台子上，停在绞刑架旁边。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第一排，指着林雪，声音很大。“你看看！这就是叛徒！这种人就不应该来到我们的城市！”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举起双手。“立刻绞死她！”
人群开始轰鸣，像海浪，像山崩，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绞死她——绞死她——绞死她——”声音从广场的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林雪的头被套进了绳索。
绳结在她脖子后面，工作人员拉了一下，绳套收紧了。另一边的绳索绕过横梁，垂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拽着绳头，一步一步往后退。绳索绷直了。林雪的脚尖踮起来。
苏月飞身上前。她踩着绞刑架的底座，借力跳起来，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绳索断了。林雪往下坠，周妍在台子下面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周妍的后背撞上石板，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
林雪在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脖子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周妍抱着她，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去。有人喊了一声：“有刺客！有人要陷害首领！快保护首领！”
几十个人围上来，把陈老总围在中间，人墙一层叠一层，连他的头发都看不见了。陈老总的声音从人墙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把所有人全部抓起来。逐一排查身份。身份不明者，全部抓起来。”
大力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流推来推去。有人踩了他的脚，他没有感觉。他盯着高台，盯着苏月站在绞刑架旁边的身影。
爱冬和娜娜被人群挤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爱冬喊了一声娜娜的名字，声音被人浪吞了。来弟还蹲在高台下面，手里攥着那本童话书。书封面恢复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她抬起头，从木板的缝隙里看见苏月的鞋——布面的，沾满了灰，鞋带松了一只。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鞋的鞋尖。苏月低下头，看见了来弟的手指。她蹲下来，把来弟从台子下面拽出来。两个人蹲在高台背面，背靠着木板，听着前面海浪一样的喊声——“抓起来——抓起来——抓起来——”
周妍抱着林雪往人群外跑。林雪的脖子肿了，勒痕变成紫黑色，她还在咳，脸埋在周妍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大力在前面开路，肩膀撞开一个挡路的男人，人群在骂，他没听见。
苏月和来弟从高台背面绕出去，贴着墙根走。爱冬站在巷口，朝她们招手，娜娜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头，看着广场的方向。
几个人拐进小巷，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广场上的喊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
警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几十个，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制服，手里拿着防暴盾和橡胶棍。他们在广场边缘拉起了警戒线，开始盘查每一个人。
身份证、工作证、居住证，什么证都行，但必须要有。没有证的，当场带走。人群开始排队，没有人反抗。
苏月靠在巷子的墙上，喘着气。来弟蹲在她旁边，童话书还攥在手里，封面上沾了泥。周妍把林雪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着。林雪的脖子肿得很高，吞咽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大力站在巷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他们在查证件。”
几个人蹲在巷子里，听着外面警卫的脚步声、人群被盘问时低低的回答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力握紧了拳头。苏月把那把刀从裤兜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朝下，贴着腕骨。
脚步声越来越近，橡胶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对讲机的电流声刺刺啦啦的，有人在那头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语气很急。
几个人往巷子最深处退。这条巷子不长，走到头是一面墙，墙根堆着几个破纸箱，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周妍把林雪放在纸箱后面，林雪靠着墙，闭着眼睛，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大力蹲在纸箱旁边，拳头攥着。苏月靠在墙边，把那把小刀握在手里，凉凉的。
来弟蹲在她脚边，童话书抱在怀里，封面朝里，贴着胸口。爱冬和娜娜挤在最里面，两个人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停了一下。就在巷口。手电筒的光从外面扫进来，白晃晃的，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又移开了。
有人说话：“这边看了，没人。”另一个声音回答：“继续往前。”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手电筒的光没有再扫进来。来弟把脸埋在苏月的膝盖上，苏月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大力站起来，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了，警戒线还在，但盘查的人已经撤到了广场那头。他转过身，朝苏月点了一下头。
苏月把那把小刀重新塞进裤兜，把来弟从地上拉起来。几个人从巷子里出来，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