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刚拆封的金色丝线。苏月跑到城区中心的时候，发现不对劲。街上没有人。店铺关着门，窗户关着窗，连路边那些平时摆摊的位置都空着，只剩几把倒扣的塑料椅子。她继续往前跑，拐过一个弯，听见了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她放慢脚步，走到最后一条巷子的出口。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从纪念碑的台阶一直铺到喷泉池边。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着同一个方向。苏月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正中央竖着一根柱子，柱子顶端横着一根木梁，木梁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套在风里轻轻晃。不，绞刑架。林雪被绑在柱子上。绳子从她的手腕绕到身后，绕打了好几个结。她的头发散了，垂在脸前，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衣服上有灰，膝盖上有泥，鞋子少了一只，露出穿着白袜子的脚。
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她看着下面的人群，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传不到苏月这里。
女导演站在林雪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念了什么。
苏月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违反颠倒世界规则，即刻处以绞刑。”
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周妍从另一条巷子跑出来，站在苏月旁边，喘着气。来弟从她身后钻过来，踮着脚尖往台子上看，然后捂住了嘴。
爱冬和娜娜也到了，蹲在人群后面，小声问：“怎么办？”大力没在。苏月扫了一圈，没找到他。
来弟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导演，眼睛里的火快要把人烧穿了。大力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块石头。刚好握在掌心里。
他挤进人群，肩膀撞开两个人，又挤进去一层。人群在骂，他却装作没听见。他举起手，把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高台上，弹了一下，正好砸在女导演脚边。
女导演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谁扔的？”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大了。“谁扔的石头？把他抓起来。”
大力从人群里探出头，一脸无辜，嘴角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啊？我不知道啊，我刚刚才来这里凑热闹。”他往前挤了两步，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林雪，又看了看女导演。“这是犯什么事了？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违反规则呢？”
苏月趁人群的目光都聚在大力身上，弯着腰，从侧边钻了过去。她贴着墙根走，绕过几个看热闹的人，绕到高台后面。
高台的背面没有台阶，只有几根木柱撑着台面，柱子和柱子之间有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她蹲下来，缩在台子下面。木板缝里漏下来的光一条一条地落在她身上，像牢笼的栅栏。周妍在人群的另一边，靠着一根路灯柱子，双臂抱在胸前，看起来像个看热闹的，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地形。
爱冬和娜娜在人群中间，两个人挨着，一个在看台上，一个在看人群的出口。来弟挤到了高台下面。她太小了，人群的腿像一片移动的树林，她从一条缝钻到另一条缝，钻到了最前面。她蹲在第一排，仰着头，手里攥着那本童话书，还有周妍给她的那把刀。
童话书在发烫。不封面开始泛红，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翻开，书页上写着——《美女与野兽》。美女没有战胜野兽。野兽把她绑在绞刑架上，要处死她。来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抬起头，想找苏月。人群太密了，她看不见苏月在哪。
女导演站在台上，手里那卷纸已经被她攥皱了。“这个女生违反了颠倒世界的规则。不按照规则行事，这种行为是不能容忍的。”她没有说具体违反了哪条规则。大力在台下又喊了一声：“违反了什么行为啊？你说出来让大伙评评理啊。”旁边有人跟着小声说了一句：“对啊，到底犯什么事了？”又有人接了一句：“这么小的姑娘，能犯多大的事？”一句接一句，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女导演的脸白了，又红了。她朝台下挥了一下手。“来人！把他抓起来！妨碍规则执行！”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台子两侧走过来，朝大力那边挤过去。大力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更大：“你都不说具体犯了什么规则！你说犯规则就犯规则了？你得说出来，让大伙评评理！”人群开始起哄了，几个人窃窃私语，然后更多人交头接耳，声音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传过去。
有人说“对呀”，有人说“就是”，有人说“让她说清楚”。女导演站在台上，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