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寂,直到晨光悄然漫过院墙,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暖色,才渐渐有了人声。
“逐风!逐风!还睡呢?再不起政务厅大门都要关了!”
法正急得直跺脚,扒着门框猛敲。
他今儿天不亮就起了,在门外来回踱了七八趟,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一横冲来拍门,结果白忙一场。
“停手!再敲门板真让你擂散架了!”许枫拉开房门,边揉眼睛边打哈欠,头发翘得歪七扭八。
“快走快走!再磨蹭真赶不上了!”法正伸手就来拽他袖子。
“慌啥?天塌不了。”许枫侧身一闪,躲开那只手,又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转身往厨房晃去。
法正盯着他背影直摇头——哪来的脸说别人沉不住气?你今年满二十没?
“少爷,垫两口再出门吧。”周伯递来一条温热的毛巾,笑眯眯道,抬眼瞅了瞅天色,嗯,这会儿起床,分毫不差,还是老样子。
“不用了,周伯,给我包几块枣糕,再给这位小先生也拿几块。”许枫擦完脸,把毛巾叠好递回,眼神清明了些,笑着补了句。
“得嘞!”周伯应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屋里去了。
法正正眯着眼盯住许枫,小家伙,这称呼针刺耳。
接过点心匣子,许枫与法正并肩踏出府门。
“逐风,今儿怎么日头晒屁股了才起身?玄德公不罚你月俸?”法正边走边拆油纸,指尖沾着糖霜,抬眼打趣。
“哪是今儿晚——这叫雷打不动的时辰。”许枫晃着步子,咬一口酥皮,“唔,还是老味道,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法正捏着半块桃酥愣在原地:雷打不动?怕是雷劈了都醒不来!月俸早被扣得只剩个空名儿了吧。
“至于俸禄?”许枫忽而挑眉,“子仲的盐队每趟分我一成利,城阳里七八家铺面也挂我家字号。扣?随他扣去,虱子多了不痒。”
他心头一亮:青州那竹叶青酒再掐着量放几坛,又是一笔活水——一坛百两?先不急定,但绝不能多酿,百姓喝不起,就专宰那些腰缠万贯的世家、官老爷。
“难怪你骨头都懒散了,有钱人睡到日上三竿,真是羡煞旁人。”法正叹口气,摸摸空荡荡的袖袋,连铜板都没揣一枚,活脱脱一个穷书生。
“嘿嘿。”
许枫只笑不接话。
这年头,钱是粮草,可刀把子才是命根子;不过没粮草,刀也挥不动不是?
“逐风,这会儿该往政务厅去了吧?”法正紧盯着他闲庭信步的背影,生怕他又拐去茶楼听曲儿。
“对,先带你认认脸熟,再转去青州书院——那儿,才是今日重头戏。”许枫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嘀咕:法孝直这颗好苗子,托付给谁才妥当?真叫人辗转难安。
“青州书院!”法正眼睛一亮,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他早听说了:但凡入院任职,人人送一套典籍。消息一出,天下士子拍案而起,奔走相告——这般敞开门扉、捧着学问往人怀里塞的气魄,百年难遇!
许枫抿口茶,不言语。青州书院,是他埋下的根。打江山靠胆气,守江山靠人材。若蜀汉后来能多几个撑得起脊梁的柱石,何至于捉襟见肘?胜负之数,未必就写死了。
转眼到了政务厅,许枫推门进去,满屋人早已落座,他习以为常地踱向主位,法正则亦步亦趋,像只刚进衙门的小雀儿,贴着他衣角不敢离半步。
“哟,逐风来了?”郭嘉斜倚案前,仰脖灌了口酒,抬眼一瞥,却见个清瘦少年跟在后头,脚步微顿。
“这位,扶风法正,字孝直。”许枫坐下,笑意温然。
法正立刻拱手作揖,身子绷得笔直,左右张望两眼,迟疑着该不该挨着许枫身后落座。
“孝直,来,给你引荐——对面那位拎着酒葫芦的,是郭奉孝;旁边胡子拉碴的老狐狸,贾文和;我左手边这位,戏志才;那边翘着二郎腿的,简宪和。”
许枫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在下法正,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前辈多加提点。”他笑得谦和,命星隐隐发热——几位前辈星力如渊,压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小子,好好读,好好想。”郭嘉咧嘴一笑,又灌一大口酒。至于“酒鬼”那茬?罢了罢了,酒坛子还堆在他屋里呢,哪敢呛声。
贾诩与戏志才相视而笑,目光在法正身上一扫——那股奔涌不息的星辉,分明不是池中物。
“那么——谁领孝直?”许枫环视一圈,笑吟吟抛出话头。满堂人齐刷刷低头翻卷宗、拨算珠、看窗外飞鸟,装得比墙头草还自然。
“奉孝,就你了。”许枫眼尖,瞧见郭嘉手一僵,酒葫芦“咚”一声搁回案上,立马埋头猛看公文,便知此人最靠谱。
“啊?凭啥是我!”郭嘉垮下脸,活像被点了名的替罪羊,“我嘴都没张开啊!”
“哪来那么多‘凭啥’?”许枫摆摆手,径自喝茶,“就是你。”
其实让法正跟着郭嘉学习,许枫心里早有盘算。
在许枫看来,郭嘉与法正都精于诡道奇策,由郭嘉来带法正,再合适不过。只是郭嘉效命魏国,法正归属蜀汉,两人从未真正交锋过;但单看战绩便知高下——郭嘉比曹操小二十一岁,却把曹操的雄图霸业揣摩得透亮,对人心幽微的拿捏,简直入骨三分。
当年曹操就天下大势向他问计,郭嘉每每直击要害,一语破局:趁袁绍全力围攻公孙瓒之际,先剪除吕布。
此举既可吞并其众、扩充军力,又能防备日后曹袁决战时,吕布从背后捅刀子。
曹操又问他:“身为谋主,最紧要的本事是什么?”
郭嘉答:“打仗如弈棋,哪一局是照着棋谱落子的?熟读兵书只是门槛,真正的高低,全在瞬息万变中如何应机而动。”
这番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的剖析,令曹操豁然开朗,当场慨叹:“助我成就大业者,非此人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