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苏贞婉的眼眶还是抑制不住的红了。
她将护甲狠狠掐进掌心,忍住了想要起身的冲动。
祝姨娘就这样跪在地上,身子单薄的像一张纸,虽然苏定怀提前让人给她制了一身还算得体的衣裳,但祝姨娘太瘦了,光滑的绸缎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撑不出半点轮廓,反倒衬得她愈发形销骨立。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祝姨娘的耳垂似乎少了一块肉,面庞和脖颈处盖着厚厚的脂粉,粉白底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红痕,像是伤疤。
“免礼吧。”萧墨微微抬手。
祝姨娘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宫女搀扶着才堪堪站稳。
萧墨看了苏贞婉一眼,淡淡道:“祝姨娘思女心切,孙福,赐座。”
孙福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了苏贞婉旁边。
祝姨娘嘴唇动了动,一时僵在了原地,直到苏定怀轻咳了一声,祝姨娘才伸出一只脚往苏贞婉的方向移去。
同时,她声音嘶哑着开口:“妾身...多谢皇上恩典。”
她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苏贞婉身边,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女儿。
苏贞婉见状,心都要碎了。
这是她的生母啊,她还记得自己入宫前,小娘虽然也身量纤细,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即使夫人克扣她的吃食,或者在祖父跟父亲面前搬弄是非,小娘也始终高昂着头,腰杆挺得直直的,连抹泪都要往上抹。
正是这样的小娘,才教出了如今的贵妃苏贞婉。
可现在...
看着小娘脸上布满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苏贞婉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强忍着泪水,伸出手握住了祝姨娘的手。
苏定怀此时还站在殿内,看着这一幕,面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更埋怨王璞玉了。
什么时候出气不好,非得这个时候虐待祝姨娘。
他似乎全然忘记,祝姨娘这样的模样并非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尽管如此,苏定怀心里也有几分满意,祝姨娘一个妾室坐在贵妃身边是极不合规的,但皇上既然赐座,那便是默许。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皇上对贞婉并非全无情意。
“好了,苏丞相,你也坐吧。”萧墨终于开口,苏定怀连忙坐到了苏贞婉的对侧。
眼见人已到齐,孙福便领着宫人们将酒菜端了上来。
菜色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
苏贞婉给祝姨娘夹了一筷子烩羊肉,声音很轻,像生怕惊到她:“小娘,您尝尝这个。”
“哎。”祝姨娘飞快的抹了下眼角,右手微微颤抖着,夹起那块羊肉塞进嘴里,低头嚼了很久。
苏定怀坐在对面,端起酒杯,朝萧墨举了举:“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臣的家事费心,臣敬皇上一杯。”
萧墨举杯,语气平淡:“苏丞相为国操劳,朕也不过是成全贵妃的一片孝心。”
“成全”二字,在苏定怀听来分量极重。
他的余光扫过苏贞婉,她正低头给祝姨娘布菜。
这丫头在宫里娇养着,倒是有了几分模样。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萧墨放下筷子,望向苏定怀:“苏丞相,朕有些政务要与你谈。”
此话一出,苏贞婉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她心中一喜,随即起身向萧墨行礼:
“那臣妾先带着祝姨娘去偏殿等候。”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主殿的视线。
苏贞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思念,跪伏在祝姨娘脚边:“小娘!”
她的泪水如决堤般流出,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祝姨娘双手颤抖着,将苏贞婉扶了起来:“贵妃娘娘怎么能向一个贱妾行礼...”
话虽如此,她的眼眶也忍不住蔓延酸意,眼泪划过瘦削的脸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婉儿...我的婉儿...”待二人的情绪终于平复了几分,祝姨娘的手才抚上苏贞婉的脸,指尖冰凉,“贵妃娘娘瘦了些。”
苏贞婉擦了擦眼泪,“小娘,您在苏家还好吗,那日我做梦...”
她抽噎着把自己做的噩梦说给祝姨娘听,祝姨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的女儿在宫里是贵妃,谁敢欺负小娘?”
祝姨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柔,她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意。
苏贞婉恍惚间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小娘。
祝姨娘的目光从苏贞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衣领,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尾。
“贵妃娘娘带金簪可真好看,”她轻轻笑着,“只是这么多首饰,会不会压的身子很痛?”
苏贞婉摇摇头,“小娘,我不痛。”
她吸了吸鼻子,“小娘,我总有一天会把您从苏府接出来,给您买个大宅子,让您舒舒服服的住在里面。”
祝姨娘笑笑,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女儿的眉眼,像是要记下些什么。
“莫要强求自己啊,”祝姨娘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您是贵妃,可也是娘的婉儿,哪有母亲看不出女儿到底开不开心。”
苏贞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说“我很好”,想说自己是贵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想说有小娘在,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她张了张嘴,缺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像小时候,她在冬日里被苏月黎推到湖里,趁着小娘没注意,自己偷偷换了身干衣服,却还是被小娘给发现了。
“好了。”祝姨娘又替苏贞婉理了理鬓发,“皇上开恩,才让你我二人有独处的时间,现在时辰差不多了,莫要让皇上和苏丞相等久了。”
苏贞婉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在偏殿待了许久。
她站起身,牵着小娘的手,走出了偏殿。
孙福早已在外面候着了:“贵妃娘娘,皇上已经先行回御书房了,苏丞相在宫门口等着...”
苏贞婉点点头,想继续挽着祝姨娘的手送她出宫,却被她止住了。
“贵妃娘娘,妾身先走了。”
祝姨娘回头最后看了苏贞婉一眼,那一眼中似乎饱含了许多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苏贞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一阵风忽然刮过,冷得她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