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济初的鼻子一酸,泪水迅速在眼中汇聚,不过她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这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小哲。
她伸手搭上沈敬哲的脉搏。
脉象细弱欲绝,若有若无,和顾诚毅重伤时的脉象很像,但更虚、更散。
不是外伤失血,而是内里枯竭,五脏六腑都在衰竭。
沈济初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银针。
她掀开被子,将沈敬哲的上衣解开,银针刺入膻中、中脘、关元等穴位,又以特殊的手法捻转提插,刺激穴位。
这是她爷爷教她的“回阳九针”,专门用来抢救濒死之人。
她从未在人身上用过,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下去,沈敬哲的脸色都有细微的变化。
到第七针时,沈敬哲的眼皮动了动。
第九针扎下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死了吗?”沈敬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在看清沈济初化妆后的脸时,蓦地睁大双眼,“你……你是……”
他的手紧紧抓住沈济初的衣服,眼里是不敢置信。
沈济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哲,姐姐没死,姐姐来救你了。”
她握住沈敬哲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别说话,听我说。
你现在很虚弱,姐姐要带你离开这里,你跟我走吗?”
沈敬哲毫不犹豫的点头,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我只想……跟、姐姐,在一起。”
沈济初擦了擦眼泪,把银针收好,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沈敬哲嘴里,“含着,别咽。”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提前准备好的黑色斗篷,披在沈敬哲身上,将他从床上扶起来。
沈敬哲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沈济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架了起来。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柳姨娘的院子走。
沈敬哲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喘,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济初半扶半抱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这条路,小时候他们走过无数次。
那时候小哲追在她身后跑得飞快,哪里像现在这样?
好不容易到了柳姨娘的院子,沈济初拨开枯枝,露出那个扩大的狗洞。
“小哲,从这里钻出去。”沈济初蹲下来,扶着沈敬哲,“外面是后巷,姐姐扶着你。”
沈敬哲看着那个洞,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小时候……姐姐带我……从这里出去……买糖葫芦……”
沈济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嗯,姐姐这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沈敬哲趴在洞口,沈济初在后面推着他的脚,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他太瘦了,瘦得皮包骨,扩大的洞口对他绰绰有余,没用多久就钻了出去。
沈济初紧随其后,也钻了出去。
两人站在后巷的黑暗中,沈济初扶着沈敬哲,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高墙。
墙的那边,是原主沈怜和沈敬哲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那里有她们的童稚的欢笑,也有她们的眼泪和绝望。
但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小哲,我们走。”沈济初握着沈敬哲的手很稳。
沈敬哲靠在她身上,轻轻“嗯”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沈府一眼。
两个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
沈济初带着沈敬哲回到那家小客栈,把他安置在床上,又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
“小哲,先喝点水。”
沈敬哲接过碗,手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不少。
他喝了两口,抬起眼看沈济初,目光里满是不安,“姐姐,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沈济初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逃出来了,姐姐带你离开这里。”
沈敬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一个多月前,在知道姐姐亡故,而嫡母王氏不让他去见姐姐最后一面时,他就病倒了。
从高烧不退到咳血不止,从还能勉强下床到完全起不来身,除了下人,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父亲忙着应付朝堂上的事,嫡母王氏只是偶尔派个人来问一句,府里那些下人更是见风使舵,见他没了利用价值,连药都懒得按时送。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姐姐……”沈敬哲抓住沈济初的手,泪水止不住的流,“他们说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济初的眼眶也发红,但她忍着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姐姐在,一直都在。”
沈敬哲哭了好一阵,终于累了,靠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沈济初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一夜没合眼。
在接到沈敬哲的那一刻,她心底那抹牵挂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沈怜,安息吧……
天刚蒙蒙亮,沈济初就叫醒了沈敬哲。
“小哲,我们得走了,得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出城。”
沈敬哲睁开眼,虚弱地点点头,由她扶着下了床。
沈济初已经换回女装,又帮他穿好衣服,把那件黑色斗篷披在他身上,把帽兜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两人退了房,沈济初扶着沈敬哲出了客栈。
清晨的京城街头,行人稀少。
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
到了城门口,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正在检查进出的人。
周娘子的马车已经等在了路边。
她看见沈济初扶着一个瘦弱的半大少年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掀开车帘,帮着把人扶上车。
“周姐姐,大恩不言谢,”沈济初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给她,“这点银子还请你收下。”
周娘子没有接,“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个?”
沈济初坚持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周姐姐,这一路上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银子你拿着,就当是我请你和宝儿吃茶。”
周娘子看着她,叹了口气,把银子收下了。
“妹子,你真的不等等我们商队的人一起走?”她看了看马车里的沈敬哲,“你一个人带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