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部的人从醉意中惊醒,有人大喊着胡语,有人连滚带爬地去牵马,还有人拎着刀到处乱跑。
但浓烟太厚了,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所有人都在烟雾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就在这时,营地角落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不是被火烧的惨叫,是被人抹了脖子的那种。
顾衍看不见营地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谢景言得手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第一个人影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个年轻的男人,手腕上还挂着被割断的绳子,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睛亮得惊人。
“这边!”顾衍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朝他挥手。
那男人看见顾衍手里的刀,先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看清了他的汉人面孔和装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快走!后面还有人!”顾衍指了指沈济初藏身的方向,“往那边跑,有人接应!”
男人拼命点头,踉踉跄跄地朝他指的方向跑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浓烟中逃出来。
有年轻女人,有壮年汉子搀着受伤的同伴,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两个年轻人架着往外跑。
顾衍一个一个地接应,把人往安全的方向引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浓烟深处,握着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后一个逃出来的是谢景言。
他从浓烟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
那把短弩已经射空了,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右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弯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走。”他的声音沙哑,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护着最后几个人往沈济初的方向撤。
沈济初已经指引之前逃过来的人跑走了,此时正在给几个受伤的人处理伤口。
她的手法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受伤的人大多是逃跑时摔倒擦伤的,有几个被刀背砍过的淤青,但万幸没有致命伤。
“人都救出来了?”沈济初见顾衍和谢景言过来,开口问道。
谢景言点头道:“应该都出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否则赫连族的人反应过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沈济初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又对包扎好的最后几人道:“从这里往南,骑马大约一天半就能回到扎布集。”
她给几人指了路,又分了一些早就准备好的食物和水出去,让这些人赶紧逃命去。
沈济初自认是医者,但并不是圣母,能救他们出来,已经做到无愧于心了,剩下的路自然要他们自己走。
时间紧迫,顾衍见赫连族营地那边有人冲出了浓烟,赶紧把马车掉了个头,正要招呼沈济初上车,忽然顿住了。
月色下,距离他们五步远,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个人朝他们缓慢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看着随时都会摔倒。
他的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汉人袍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烟熏的痕迹。
“还有一个。”顾衍低声说了一句,就要迎上去。
谢景言按住他的手臂,“等等。”
那人越跑越近,终于看清了沈济初三人的位置。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求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其苍白俊逸的脸,真正的眉目如画,好看得不像真人。
可他刚到沈济初几人跟前,就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沈济初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还活着。”
脉搏还在,但极其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脉象的节律极其古怪。
每隔几息,就会突然跳一下,跳得非常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猛地撞击了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种忽强忽弱、忽有忽无的脉象,她在任何医书上都没有见过。
“帮我把他抬到车上。”沈济初抬起头道。
顾衍和谢景言把人抬上了马车。
沈济初让顾衍立刻赶车离开,自己钻进车厢,让那人平躺下来。
马车重新上路,沿着草原上的土路朝北疾行。
沈济初点亮车厢里的油灯,开始检查那人的伤势。
他身上没有刀伤,没有被火烧的痕迹,只有几处淤青的皮外伤,但他的身体状况却差得惊人。
全身肌肉有萎缩的迹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网络。
指甲根部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色沉积物,不是涂抹上去的,是从指甲缝里长出来的。
沈济初皱了皱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眼睑内侧苍白如纸,和昭宁发病时的症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入他的人中、合谷、涌泉几个穴位。
银针入体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阻力——不是肌肉紧张造成的阻力,而是血液本身似乎在抗拒银针的进入。
这种感觉很古怪,像是银针扎进了一团黏稠的液体里。
沈济初压下心中的异样感,继续施针。
她用的还是爷爷教的“回阳九针”,专门用来抢救濒死之人。
到第五针的时候,那人的眼皮动了动。
第七针扎下去,他还没睁眼。
沈济初面色凝重,心头一紧,缓了缓才继续下针。
若是回阳九针都不行……那这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直到第九针扎完,他的胸廓猛地向上挺起,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而后这人猛地侧过头,张嘴吐出一口血。
沈济初离得近,那口血不可避免的溅在了她的衣袖上。
她低头一看,整个人猛然僵住,抬头震惊的看向依旧昏迷的男子。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溅在她衣袖上的那滩液体泛着一种冷幽幽的银色光泽。
不是鲜红,不是暗红,不是任何人体血液应该有的颜色。
那是一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银白色,像是把银子研磨成了极细极细的粉末,悬浮在半透明的血浆里,折射出一片诡异的银光。
沈济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银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