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如今大多还是以物易物，银子在这里的用处并没有很大。
沈济初想了想，点头道：“以后的交易没问题，这次我们没有带太多你们需要的东西过来，就还用银子结算吧！”
“好好好，多谢恩人！”中年汉子喜不自胜，频频道谢。
沈济初又跟他们连说带比划的聊了一阵，知道了中年汉子的名字，对他们的情况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汉子叫托依，是这个小聚落的族长之子，他爹年迈无法管理族务，便让他暂时代理。
沈济初一行人没有在扎兰部的小聚落多停留。
临走的时候，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跑到马车旁边，把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干野花塞进了沈济初手里。
沈济初接过花，笑着对她道谢，上车后将花别在昭宁的摇篮边上。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车厢里，云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他们？”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和沈济初攀谈。
沈济初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帮他们？”
“他们是胡人，”云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困惑，“汉人和胡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互相杀了这么多人，你是汉人，为什么要帮胡人？”
沈济初想了想，反问他，“你觉得那个抱着孩子的胡人女人，和抱着孩子的汉人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云栖看上去在认真思考。
“她们都想让孩子吃饱穿暖，都想让家里人平平安安，都不想打仗。”沈济初没等他回答，又继续道。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认真，“赫连部的人劫掠汉人商队，是该死。
但扎兰部这些被赫连部欺负的普通胡人，和那些被赫连部杀掉的汉人商贩，其实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我帮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族的人，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帮助，而我恰好帮得上。”
善意是需要不断传递的，就像当初她从庄子里逃出来，如果没有周娘子替她说话，收留他们母子，如今的她又会如何？
云栖沉默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摇篮里的昭宁身上。
昭宁正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他抓了抓。
云栖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了很久。
可他只是看着，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再说话。
但沈济初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生涩得几乎看不出来。
马车继续在草原上向北行驶，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轮廓——那里应该就是落雁镇了。
……
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夕阳西沉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从北边压过来的铅灰色。
草原上的风原本只是凉，忽然就变成了刺骨的寒，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沈济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北边的天际线上，一堵灰白色的墙正朝这边推过来。
“要下大雪了！”谢景言勒住马，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草原上的雪和关内不一样，来得又快又猛，我们必须马上找地方避一避。”
顾衍也变了脸色，站起身朝四周张望。
可这片草原一望无际，连个土包都少见，哪里有什么避雪的地方？
“那边。”谢景言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山丘轮廓，是这片草原上为数不多的凸起，“山丘背风面应该能扎营，快！”
顾衍二话不说，一甩缰绳，马车朝着那道山丘狂奔而去。
风越来越大，冰碴子变成了雪花，又从雪花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
雪片被风卷着往人脸上扑，眼睛都睁不开。
拉车的马匹被风吹得直打响鼻，脚步也变得焦躁不安。
沈济初把车厢的帘子紧紧系好，又把昭宁的摇篮盖上一件顾衍准备的狐裘，包得更加严实。
炭炉烧得旺旺的，但寒意还是从车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昭宁醒着，睁着眼睛，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顶棚上晃动的红布偶。
沈济初摸了摸她的小脸，有些凉，不过体温还算正常。
云栖靠在车厢角落里，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
“云公子，我这里还有多余的衣物，你拿去加上，应付一下吧？”沈济初好意道。
顾衍带了许多厚衣服出来，他们倒是不怕降温。
不过云栖可是从赫连部手里逃出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会儿降温肯定很冷才是。
然而，云栖却摇头道：“不必，我不冷。”
沈济初诧异的看着他，的确，他身上一点冷的反应都没有。
奇怪，这人不怕冷的吗？
马车在山丘背风面停下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顾衍和谢景言顶着风雪把帐篷搭起来，又用马车和板车挡在上风处，围出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
两个人忙完钻进帐篷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白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沈济初抱着昭宁进了帐篷，把摇篮放在最避风的位置。
炭炉也搬了进来，顾衍还在帐篷中间升起了一堆篝火，不大的帐篷里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顾衍搓着手，声音被冻得有些发僵，“要是下个三五天的，咱们带的干粮够不够？”
“应该够，”谢景言坐在帐篷口，目光穿过风雪看向外面，“这应该是今年草原上的第一场雪，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下到明天下午就会停。
但雪停之后会比下雪的时候更冷，咱们得把马看好，别让它们冻坏了。”
顾衍点点头，“那咱俩趁现在手脚还没冻僵，去给马匹也搭个帐篷吧？”
谢景言想了想就同意了。
两人拿上东西，一起出去给马匹和奶牛搭帐篷。
顾衍又给加了草料，还把旧毯子盖在几个牲口的背上，然后才满意的离开。
这操作给谢景言看得嘴角一抽，看顾衍的眼神都变了。
不过顾衍丝毫不在意，等他再回到帐篷里的时候，沈济初正抱着昭宁，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顾衍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