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宴自廊下踱出。
身后小厮撑开伞。
他在沈云初面前站定,伞面微倾,挡去斜飘的雨丝。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长公主府递了帖子,要见嫂嫂。”
沈云初抬眼,一滴雨水顺着睫毛滑下。
“是。”
“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
裴庭宴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润湿的唇上。
他温和地笑着:“嫂嫂守寡三年,又年轻,总这般频繁出入长公主府,恐惹闲话。”谁不知道大长公主在府中养了不少男宠,其中不乏勇武将士、白面书生和下九流戏子!
似乎不好妄议长公主府,裴庭宴话锋一转:“冬日冷,嫂嫂才伤病痊愈不久,恐怕不适宜外出。”
“外头是冷。”
沈云初没看他,只望着伞缘连绵滴落的水线。
“可清梧院里也未必暖和。炭是潮的,点起来呛人。膳是臭,入口能去了半条命。前些日子我高烧不退,侯府连个大夫都不愿请。若不是长公主心善收留,我怕是早已病死在清梧院。”
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裴庭宴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眸色沉了沉。半晌,他才开口:“嫂嫂这是在怨我?”
“不敢。”沈云初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雨幕中灰蒙蒙的屋脊,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清冷,“我不过是个闲人,苟活着便该知足,不是么?”
言罢,不再多言,只对他略一颔首,便转身步入雨中。
裴庭宴望着沈云初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静默片刻,转身朝慈安堂走去。
太夫人余气未消。
裴庭宴坐下,接过张嬷嬷递来的茶盏,往太夫人跟前推了推:“母亲,大厨房的下人都是听您的,糊弄不了大嫂。况且,母亲不是答应过,兼祧两房在即,不再为难大嫂的吗?”
“……你当真想妥了?”太夫人静了静,才开口,“一年前我同你提兼祧两房,你当场翻了脸,说绝无可能。如今怎的改了主意?”
“此一时,彼一时。”裴庭宴道,“兼祧,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太夫人没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先前程韵自作主张,在她面前试探过继一事。她不识好歹,竟然诅咒策儿养不大!当初,若非摄政王待她……侯府才不嫌弃她是个孤女,她现在倒想大归了!”
“她走不了。”裴庭宴语气很淡,“至少眼下不能。沈亦瑶的命,还捏在永昌伯手里。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哦?”太夫人尾音微扬。
裴庭宴神色不变:“母亲,沈云初动不得。”
“她早前去过摄政王府,王爷虽不讲情面,终究是见了她。”裴庭宴语气平缓,“如今她又攀上了长公主。在这个当口动手,痕迹太重。”
太夫人听了,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裴庭宴。半晌,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笑带着了然。
“庭宴,”她缓缓唤道,“你知道沈云初刚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裴庭宴抬眸。
“她说,”太夫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都知道了。”
裴庭宴放在膝上的手指,蓦然收紧。
太夫人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她不再卖关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倚进椅背里,慢悠悠道:“她知道程韵的身世。这事,关乎侯府上下几百条人命。你说,我该不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说罢,她故意道:“并非知道庭甯的秘密。”
裴庭宴垂下眼。
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他半晌没有开口。
……
离开慈安堂,裴庭宴回到外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他推开门,目光扫过临窗的紫檀木圈椅。程韵靠在那里,头微歪,似等得睡着了。她身上盖着厚绒毯,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均匀。
裴庭宴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在程韵面前停下,垂眸,看她沉睡的侧脸。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手掌悬在程韵纤细的脖颈上方。停顿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平稳而细微的脉搏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心微微收紧。
掌下的脉搏似乎快了,他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着护住小腹的手上。
裴庭宴猛地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程韵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眼中初时有未散的睡意,但在看清面前人是裴庭宴后,那睡意迅速褪去,化作了全然的依赖与温柔。她微微直起身,绒毯从肩头滑落些许。
“侯爷,您回来了。”
程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柔软。
她抬手随意地拢了拢鬓发,指尖不经意划过脖颈。方才被他掌心覆住的地方,有些潮,出了层薄汗。
“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说着,目光关切地看向裴庭宴,“母亲急着见您所为何事?是思雨仍想不开……”
裴庭宴看着她,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温和地反问:“想不开?”
程韵被他问得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她脸上温柔的笑意却丝毫未变,放软了声音:“嗯……被长公主殿下派来的嬷嬷当众打脸,她心里必定难受,我……”
“确实欠教训。”
裴庭宴笑着打断她,伸手,替程韵将滑落的绒毯重新拉好,动作细致轻柔。程韵顺从地任由他动作,仰头看着他,眼底映着灯火,满是信赖。可在他指尖擦过她后颈时,她轻轻颤栗了一下。
裴庭宴仿佛没有察觉,替她掖好毯角,便直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夜深了,我让丫鬟送你回房歇着。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程韵知道这是送客。
即便心中掠过无数猜测,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只柔顺地点头:“侯爷也莫要熬得太晚,仔细身子。”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在丫鬟搀扶下,缓缓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庭宴已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公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疏离。
程韵收回目光,掌心悄悄贴在小腹上。
书中,沈云初没有孩子。
而她有,不仅一个!
无论是过继,还是兼祧,她都不允许。裴庭宴只能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至于沈云初……长公主为何突然对她青睐有加?
那帖子,究竟所为何事?
程韵走出书房,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除了明面上的裴思雨,一直看不惯沈云初之外。在原著中,究竟是谁一次又一次将沈云初逼入绝境,最终得手的?
她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