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晨雾时,自由之境的千斤城门正伴着铁索绞动的闷响缓缓洞开。一辆由圣冠王国驶来的马车穿过吊桥,驶入了这座完全属于兽人的城池。
马车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王室徽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那是属于旧时代的从容,与这座新兴的兽人城池格格不入。
格雷恩·阿什利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昂首挺胸的兽人,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新兴的国度。
他四十有余,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鬓角藏着几缕极淡的白,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压着四年日夜熬出来的期盼与不安。
二十二年前,刚满十八岁的他,成了刚出生的七皇子维拉尔的侍从。此后岁月里,他是管家,是师长,是冰冷皇宫里,维拉尔唯一能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的人。
四年前,至圣教会的人以“为王国祈福”为名带走了维拉尔。他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回廊,风掀起他鎏金色的长发,像一场抓不住的雪。走到回廊尽头时,维拉尔忽然回头,对着他弯了弯嘴角,没说一个字。
那时候他以为,殿下最多一月便归。
可这一等,就是四年。
这四年间,圣殿不许任何人探视维拉尔,美其名曰为了确保圣徒的虔诚之心不受外物所扰,可只有格雷恩知道,这是多么的虚伪!
马车在元帅府的门前停下。格雷恩抱着一个木箱下了车,箱子里装着他连夜整理出来的书籍——全是殿下从前最爱翻看的那些。
东方古籍、大陆通史、还有几卷连他也不知道内容的古老羊皮卷。他不知道殿下在圣殿的四年里有没有机会看书,但他想着,若是殿下寂寞,至少还有这些东西能陪陪他。
格雷恩抱紧了箱子,踏入了元帅府的大门。
元帅府比他想像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皇宫里描金的梁柱,没有缀着水晶的吊灯,只有冷硬的石墙,厚重的原木横梁,墙上挂着风干的兽皮与擦得锃亮的兵器。透着一股磐石般的踏实,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堡垒。
可格雷恩的心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堡垒能挡住外敌,也能困住他的殿下。
领路的兽人士兵在廊道尽头顿住脚步,侧身让开了路:"格雷恩先生,请进。"
——
正殿的门被推开时,维拉尔正靠在黄金笼的栏杆上,望着高窗之外的天空。
听见动静,维拉尔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格雷恩怀里的木箱险些脱手。
那是他的殿下。
鎏金色的长发比四年前长了许多,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不见天日的玉。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却蒙了一层厚厚的冰,从前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气、那股能刺穿所有虚伪的锋芒,全被封在了冰面之下,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殿下,那个十二岁敢当众顶撞教廷大主教、十六岁敢单枪匹马闯军部、放言要让所有兽人都能站着活下去的维拉尔,曾是圣冠王国最耀眼的星辰。
而此刻,他被关在黄金铸成的囚笼里,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
格雷恩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笼前,膝盖一软,抱着木箱重重跪了下去。
“格雷恩·阿什利,奉召前来侍奉殿下。”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镜片被涌上来的水汽糊住,“殿下,我怕您在这里闷,给您带了些书来。都是您从前最爱看的。”
凌曜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他二十二年的人难过成这样,在识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格雷恩颤抖着打开箱盖,把那些整整齐齐的书卷一一露出来。指尖抚过那几卷羊皮纸时,声音更哑了:“这是您十五岁那年,熬了三个月亲手译的战策,我也带来了。您要是寂寞,它们……”
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像雪山融水却没半分温度。维拉尔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书卷上,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垂了垂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别跪着了。”
格雷恩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格雷恩先生。"
格雷恩回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男人。笔挺的黑色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肩章上的元帅徽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熔金色的竖瞳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笼中的维拉尔。
格雷恩认出了那双眼睛。
十四年前,维拉尔从角斗场里捡回了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豹族少年。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眼都是濒死的惊恐与狠戾,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野狗。
是他手把手教这孩子规矩,教他怎么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那时候,这孩子的眼睛里,只有对维拉尔全然的依赖与孺慕。
可现在,当年的少年长大了。长成了能只手撑起兽人国度的元帅,也长成了能把他的殿下关进黄金囚笼里的人。
砺走上前来,在格雷恩面前站定。
"格雷恩先生,我把你接来,是想让你照顾殿下的起居。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
格雷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你可以在三餐和起居时进入主殿,其余时间不得入内。"
"第二,殿下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主殿。你不得带他踏出主殿一步。"
"第三,你住在西侧的配殿,日常杂事可找守卫。但殿下这边有任何异动,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格雷恩先生,您能做到吗?"
有那么一瞬间,格雷恩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他的殿下,如今正坐在黄金铸成的囚笼里,被当年亲手养大的兽人所囚禁。
而那个兽人少年,如今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他面前,用这种陌生又冰冷的语气,吩咐他该怎么照顾他的殿下。
这两个人,明明曾经那么近。
近到殿下教砺认字时,两个人的影子会落在同一张羊皮纸上。
可如今——一个坐在笼子里,一个站在笼子外,仿佛正在朝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我能做到。"
格雷恩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