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凌曜过得极为清净。
太无聊了。无聊到他开始数窗棂上的光影有几个时辰会挪到哪根栏杆,无聊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每日送餐的脚步声哪个是砺的、哪个是格雷恩的。
更惨的是,他那位亲亲老攻,每日雷打不动来笼边报到,却只肯隔着栏杆静坐,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半分没有要凑过来玩“击掌游戏”的意思。简直是把他圈在这里当米虫养,闲得他浑身骨头都要锈了。
“你不是打算看书让砺他们发现不对的么?你怎么还不看?”系统000看他这几天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发呆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难得来了格雷恩这么一个给力的助攻,拼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四年前维拉尔翻烂的书全送进来了!结果这家伙天天在这边摆烂,一点没有想看书的打算,是想在囚笼里养老吗?!
凌曜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在识海里回话:“急什么,这叫情绪铺垫。书刚送来就一头扎进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砺我装的?只有闲到发慌、百无聊赖到极致,才会去翻这些沾着‘旧我’的东西,懂不懂?”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很享受当米虫的样子?再躺下去,你马甲没掉,小肚腩先长出来了!”系统000一脸不信。
“……”
凌曜认命般的翻身坐起:“行行行,既然这几天没能跟老攻搞点旷日持久的体力劳动,就只能动动脑子,演场大戏了~”
系统000:……请不要重新定义体力劳动。
“零子哥,”凌曜眼尾挑着点坏笑,“你说,我要是演出一副被旧记忆戳中、洗脑防线松动的样子,是夸张点好,还是收着点好?”
系统000瞬间脑补出金发皇子抱着头哀嚎“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的画面,数据流当场恶寒得卡了三帧:“我劝你耗子尾汁!”
这日,百无聊赖的维拉尔终于从那口格雷恩带来的木箱里,随手抽出了一册羊皮卷——《兽人起源考》。
泛黄的羊皮纸,边角被磨得毛糙,是他十二岁那年翻遍皇室宝库才淘出来的孤本。页边空白处,是少年时随手写下的批注,墨迹褪成了浅灰,笔锋却依旧张扬跋扈,带着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
他掀开扉页。
“……千年前,兽人与人类共居共处,未有不洁之说。”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页上少年的字迹,许久,才翻过一页。
日光在纸页上慢慢挪动,周遭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他毫无察觉。
砺站在门口,呼吸猛地一滞。
笼中的人斜倚在栏杆上,膝头摊开着书卷,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那个人身上,笼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像极了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维拉尔寝殿时看见的画面。
砺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就站在那里,屏着呼吸看了很久。
维拉尔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书页上,眉心微蹙,像是陷进了什么难解的思绪里,连周遭的气息变化都未曾察觉。
砺没有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笼边,靠着栏杆缓缓坐下。
就这么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维拉尔翻过一页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下一秒,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冰蓝色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熟悉的殿下。
可那道光只存在了一瞬。
维拉尔像是忽然惊醒,眼睫猛地垂落,再抬眼时,眼底的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合上书卷,抬眼看向笼边的砺,冰蓝色的眼眸里重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你怎么在这里?”
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却只低声反问:“殿下看完了?”
维拉尔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书,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将书扔回木箱里,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无聊罢了。”
砺坐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他。
他看见了。
看见维拉尔重新端起那副圣徒般无波无澜的架子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层底下,拼命地想要撞出来。
却又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那天起,砺每日都会来。
不再是带着审视的观察,也不是带着占有欲的对峙。他只是来陪着。
清晨处理完军务,他会带着一身晨露坐在笼边,看着维拉尔从睡梦中醒来,漫不经心地翻书;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他会靠着栏杆闭目静坐,听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像守着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守卫们私下窃窃私语,说元帅怕是魔怔了,对着一个把他扔进夜雾沼泽的仇人,竟能一看就是一整天。
砺从不解释。
看着维拉尔一页页翻过那些旧书,看着他的眉峰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时的批注上时,眼底那道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直到那日,维拉尔翻到某一页时,忽然低低地嗤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一缕风擦过耳尖。可那语气里的不屑与嘲讽,像一道惊雷,劈得砺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他的殿下。
是那个十二岁就敢当众顶撞教廷大主教,把神谕斥为“哄骗愚民的鬼话”的、桀骜不驯的小王子。
可那声嗤笑刚落,维拉尔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书,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眉心狠狠拧成了一团。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刚才……”
话没说完,那点鲜活的桀骜气息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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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傍晚的霞光把整座宫殿染成了金色。
砺像往常一样坐在笼边,看着维拉尔翻着一卷东方古籍。
维拉尔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忽然顿住了。
书页的边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那是他当年随手写下的一句短短的话:
“教廷那些老东西,也就骗骗蠢人。”
维拉尔盯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蹙紧。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一遍遍地念着那几个字。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骗局……千年前的……骗局……圣水……”
那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挣扎,和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痛苦。
砺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笼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栏杆,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维拉尔的脸,声音都在发颤:“殿下?”
维拉尔没有回应。
他像是完全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小字上,嘴唇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砺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一道光,一道快要冲破层层枷锁、烧穿一切桎梏的光。
可就在这时,维拉尔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挣扎,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殊死搏斗。一个拼了命地想要冲出来,一个发了疯地要把它按回去。
“不……”他的声音发颤,“我是……神的信徒……我是……”
那道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过数息的功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维拉尔合上书,抬眼看向砺,眼中又只剩下疏离的淡漠,像是在质问这个不洁的兽人干嘛这样看着自己?
砺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您刚才……您刚才说什么?”
维拉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不耐烦搭理他,冷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刚才那场几乎要把灵魂都撕裂的挣扎,那句带着血的“千年前的骗局”,怎么会和他没有关系?
砺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主殿,往侧殿冲去。
他要去见格雷恩。
——
书房里,砺坐在书桌后,金色的眼瞳落在格雷恩脸上,开门见山道:“格雷恩先生,你侍奉殿下二十二年。我想问你一件事。”
格雷恩垂手而立,“元帅请说。”
“殿下这几天,一直在看你送来的那些旧书。”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他看那些书的时候,偶尔会……变。变得像是从前那个殿下。不是现在这个满口神谕的圣徒,是那个眼里有光、敢把教廷踩在脚下的殿下。”
格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那状态撑不了多久。”砺继续说,“每次只有一瞬,就会被硬生生压回去。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里面死死地拽了回去。”
格雷恩没有说话。
“今天傍晚,他看那本东方古籍,盯着他少年时写的批注,念了‘骗局’,‘千年前的骗局’,还有‘圣水’。”砺的手死死攥着桌沿,“他在挣扎,拼了命地想要冲破什么,可最后,还是变回去了。”
书房里陷入沉默。
格雷恩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元帅。”他终于开口,“我斗胆问一句,殿下此次前来自由之境,可曾主动提起过我?”
砺的眉头微蹙:“不曾。”
格雷恩的心沉了一寸。
“那……殿下是如何想起我的?”
砺沉默了一瞬,将当日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格雷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侍奉了维拉尔二十二年,从殿下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守在他身边。殿下的喜恶,殿下的心思,殿下信任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人贴身侍奉,第一个想到的,绝不可能是教廷的人,只会是他格雷恩。
因为维拉尔,从来就没有信过教廷。
除非……
除非那个鲜活的、桀骜的、真正的维拉尔,已经被关起来了。
“元帅。”格雷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四年的隐忍与痛苦,“四年前,殿下被至圣教会的人请走。我站在寝殿门口送他,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一眼……那一眼分明是诀别!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想,可这四年来,我每一次想起那个眼神,都心如刀绞。”
砺的呼吸骤然停滞。
诀别。
他的殿下,四年前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若只是普通的祈福,怎会有那样诀别的眼神?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此行会被什么东西吞噬,会丢掉真正的自己。
维拉尔曾说过的那些话,在脑海里瞬间拼在了一起。
——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我的灵魂与神同在。
——它在圣殿里,在主神的脚下,在我这四年每一天的晨祷里。
躯壳。
灵魂。
被困住的殿下。
砺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那一句句并不是嘲讽,而是……殿下潜意识中想要挣脱桎梏的求救呢?
如果他的殿下,真的被困在了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把他拽回来呢?
那具躯壳里,明明是有东西的、是有温度的,是......有他的殿下的!
他想起十四年前,他跪在马车前不敢上车时,阳光落在维拉尔身上,像神明垂落的恩典。
若他的殿下,真的是被人费尽心机的藏了起来……
砺的拳头死死攥紧,他抬头望向圣城的方向,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克莱蒙特……”
他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