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的魂魄撞进了四年前的那片战场。
劫后余生的欢呼震彻旷野,士兵们挥着刀枪嘶吼,庆贺这场以少胜多的大捷。唯有维拉尔立在马背上,背对着所有喧嚣,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殿下。”副将催马上前,躬身行礼,“大军已整备完毕,是否即刻启程回国?”
“启程。”
维拉尔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话音落时,他已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朝着圣冠王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雾气缭绕的夜雾沼泽,仿佛那里面困着的三百条性命,真的只是他棋盘上随手丢弃的废子。
只有风知道,策马狂奔的青年,眼眶早已红透。
浮在半空的砺,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回望,无数次竖起耳朵捕捉远处的号角声,在心里赌——赌殿下不会抛下他。
他以为自己赌输了,可原来……原来他的殿下,从来没有抛下他。
只是他的回头,藏在了那场骗过了所有人的决绝里。
——
圣冠王国的皇宫里,鎏金酒盏碰撞的脆响顺着回廊飘远。
捷报早已传遍王国的每一寸土地,街头巷尾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用兵如神,以三百兽人营为饵,换来了中军全线突围,换来了边境十年无虞。
只有维拉尔自己清楚,这场被万民称颂的大捷,不过是他布下的棋局里,最险的一步棋。
“殿下,大主教克莱蒙特已在殿外等候,说有要事与您相商。”格雷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克莱蒙特缓步走入。纯白主教长袍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碧色眼眸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使者。
“维拉尔殿下,这次战争的胜利,您居功至伟。”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为表彰您对王国的赤诚,至圣教会决定,册封您为‘护国圣徒’,请您移步圣殿,为万民祈福。”
他说话时,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维拉尔,那抹温和的笑意背后,是藏了许久的算计与试探。
维拉尔抬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重复了一遍:“护国圣徒?大主教倒是大方。”
“这是您应得的荣耀。”克莱蒙特笑着应道。
维拉尔怎会不懂他的心思。这个活了两个世纪的老怪物,从来就没信过他那场弃子戏码,不过是想借着册封的名头,把他牢牢捏在掌心。
神权倾轧大陆,他没有退路。
良久,维拉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好。我随你去。”
那天离开寝殿前,他最后一次走进东侧那间房,给窗台上的白色铃兰浇了水。指尖抚过花盆边缘那个浅浅的“砺”字,是少年时笨手笨脚刻下的,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如初。
他垂眸看着盛放的铃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散在了风中。
随后他转身,毅然踏上了那座困住他四年的圣殿。
那句话砺听见了——
“我恐怕,等不到你站起来的那一天了。”
——
圣殿深处,乳香混着没药的清苦气息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克莱蒙特站在石台边,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在此刻撕开了伪装。碧色眼眸里满是病态的贪婪与偏执,像一个窥伺猎物许久的猎人,终于将最美丽的白鸟关进了笼子。
“维拉尔殿下,您知道吗?您是我这两百多年来,见过最特别的人。”
维拉尔抬起眼,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诛心,“靠吸食兽人的命活下来的两百年,也好意思叫活着?”
克莱蒙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两百多年来,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国王们战战兢兢地亲吻他的手背,贵族们诚惶诚恐地献上金银财宝,信徒们泪流满面地祈求他的祝福。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盲目的崇拜。
从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洞穿一切的清明,像把他两百年的伪装与肮脏尽数扒开,晾在阳光底下。
他见过太多愚昧的虔诚、虚伪的善良,却从未见过维拉尔这样的纯粹。
他是圣冠王国的七皇子,本可以安享荣华,却偏偏要为泥地里的兽人赌上一切;明知教会权势滔天,却敢当众顶撞,敢孤身掀翻这千年的骗局。
他身居高位,却拥有着一颗不肯蒙尘的心。
十足的异类!
这份纯粹太过耀眼,让他这个在黑暗里活了两百年的怪物,既想碾碎,又想独占。
“我的孩子,”克莱蒙特往前走了一步,像在哄骗一只幼鸟,“您以为您在保护他们,可他们只会恨您。您把他扔进沼泽,他只会当您是弃他而去的仇人,不会记得您半分好。”
他想去触碰维拉尔的脸颊,“这世间只有我懂您。也只有我,才配得上您交付的灵魂。”
维拉尔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的轻蔑更甚。
克莱蒙特却不恼,碧色眼眸里浮起笑意。“没关系,我的孩子。您总会明白的。”
从那天起,饮食里的慢性药剂开始日复一日地消磨着维拉尔的意志,每日清晨的“净化祈祷”裹挟着银色的诡异微光,一点一点冲刷着他的意识。
砺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些银色光粒流过之处,维拉尔的记忆像被水泡烂的羊皮纸,一点点褪色剥落。
他看见维拉尔从最初的反抗,到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意图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就在砺以为他的殿下要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里时,他看见了在意识深渊的底部,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倔强地亮着。
那光点很小,仿佛随时都会被汹涌的银色浪潮吞没。可任凭无数冰冷的触手疯狂侵蚀,它始终没有熄灭。
砺拼了命地朝着那点光游去,越靠近,心跳越烈。
他终于看清了。
那光点里,是他的殿下,在他抬眼望过来时,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唤他:
“砺,过来。”
原来他的殿下,从来没有认输。
哪怕被锁在圣殿四年,哪怕被日复一日地侵蚀灵魂,他也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把最本真的自己,封在了意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