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愕之中,几个离得近的考官率先围了过去,探头看向那份试卷。
只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便瞬间凝固了。
那份试卷由胥吏用工整的朱砂小楷誊抄,字迹清晰,一目了然。
而最刺眼的,是卷末那两个由王老翰林亲笔批下的朱红大字。
全对!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考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干涩。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争相传阅那份薄薄的答卷。
阅卷厅内,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九十道题,竟然一道不错,一字不差!”
“老夫主持科考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帖经答卷!”
“这不单单是学识渊博,此子的心态,该是何等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
众人啧啧称奇,议论纷纷,看向那份卷子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狂热。
科考数十年来,帖经部分得高分者不在少数。
但能做到九十道题全对,连一个标点,一个异体字都不出错的完美境地,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学识的范畴了,这简直就是妖孽!
众人惊叹过后,热烈的猜测声此起彼伏。
这份完美答卷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等功底,此等学识,非十年苦功不能成啊。”
“能有如此扎实经义基础的,必然是名师高徒。”
……
吏部侍郎杨威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接过卷子,只扫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笑容。
杨威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朗声断言。
“诸位大人不必猜测了。”
“放眼本届所有考生,能有如此深厚经学功底的,除了国子监第一才子郭得胜,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不错,杨大人所言极是!郭得胜此子,素有才名,乃我大赢的麒麟儿!”
“我曾听国子监祭酒提过,郭得胜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诸子注疏都烂熟于心,由他写出这份完美答卷,合情合理!”
“看来,本届的状元之才,非郭得胜莫属了!”
……
郭得胜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他是寒门士子的领袖,是本届科考状元的最大热门。
由他来创造这个前无古人的奇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顾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缓缓走上前,从杨威手中接过了那份卷子。
右相大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卷面上工整的朱砂字迹,眼神深邃,宛如幽潭,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林顾山想起了那个在考场里呼呼大睡,甚至还敢写秽书的女婿。
不知为何,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随即,林顾山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驱散。
那混蛋不交白卷就不错了。
就在此时,阅卷厅的另一侧,也突然响起了一声低呼。
“这边……这边也有一份奇才的卷子!”
这声音虽不如刚才王老翰林的惊呼那般响亮,却同样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震惊。
众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另一名负责批阅的考官,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众人立刻又被吸引了过去,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有人急切地问:“李大人,怎么了?莫非又出了一份全对的卷子?”
那位李姓考官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手中的试卷,声音激动。
“这一份,没有全对。”
众人闻言,都有些失望。
然而,李考官的下一句话,却再次让整个阅卷厅陷入了死寂。
“这份试卷,九十道题,仅仅错了一道!”
“而且,错的还是最后一道关于《尚书》古今文差异的题目,仅仅只是誊抄时,将一个‘故’字,错写成了‘固’字,这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笔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说一份完美答卷的出现是奇迹。
那么,这第二份近乎完美的答卷横空出世,则让整个阅卷厅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所有翰林院的大儒都疯了!
“我的天!又一个妖孽!”
“一届科考,同时出现两位经学功底如此深厚的奇才,实乃我大赢王朝的文坛盛事啊!”
“快,快把两份卷子放在一起比较一下!”
……
考官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众人都忘了疲惫,忘了规矩,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两份最顶尖的答卷被并排放在了正中的大桌案上。
一份完美无瑕,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找不出任何缺点。
另一份,瑕不掩瑜,如同绝世宝剑上的一点星痕,非但无损其锋芒,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实。
整个下午,阅卷厅内都充斥着兴奋的讨论声。
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儒,像是一群争论心爱玩具的孩子,吵得不可开交。
“依老夫看,还是那份全对的更胜一筹,做学问,就该有这种追求完美的严谨态度!”
“此言差矣!另一份虽有一字之差,但能将如此偏僻的知识点都烂熟于心,其学识之渊博,同样令人惊叹!笔误而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没错,这两份卷子,堪称本届科考的双璧,难分轩轾啊!”
……
日落西山,第一日的阅卷终于结束了。
考官们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去,口中仍在激烈地讨论着今日出现的满分双星。
偌大的阅卷厅内,很快便只剩下了林顾山一人。
他没有离开,而是独自站在桌案前,静静地看着那两份顶尖的答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阴晴不定。
帖经,终究是死功夫,靠的是苦读和记忆。
真正能决定一个士子前途,决定未来名次高低的,是第二场的策论。
林顾山的心中,那股荒谬的预感,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那个玩世不恭,视科举如儿戏的女婿,会不会也藏在这两人之中?
一个全对,一个近乎全对。
这两人究竟谁才是郭得胜,而另一人又会是谁?
林顾山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两份卷子上拂过。
他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之下,那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锋芒毕露的灵魂。
林顾山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明日,便知分晓。”
“究竟是龙是虫,就看你们的策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