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翰林院阅卷厅，天色依旧未亮，烛火通明，将厅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相较于昨日的紧张与枯燥，今日的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
如果说帖经考的是死记硬背的功夫，那么策论考的便是经世济用之学。
这考验的是一个读书人真正的见识、格局与抱负。
帖经答得再好，也只是一个书呆子，唯有策论出彩，方是国之栋梁。
十几位当朝大儒，人手一叠誊抄好的策论试卷，神情严肃。
众人看得极为仔细，时而捻须沉思，时而摇头叹息，阅卷的速度，比昨日慢了十倍不止。
策论最忌空洞，满篇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看似华丽，实则言之无物，是为下品。
这种卷子，考官们看上几眼便会失了兴趣，直接扔到一旁。
啪啪啪！
一份又一份卷子被毫不留情地丢在了地上，很快就堆积如山。
这些卷纸就是被淘汰的了，有时候文章还行，但如果同类的文章连看十几篇，也会被考官无情丢在地上，名落孙山。
一名考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脸失望。
“唉，又是老生常谈，不是劝谏陛下要亲贤臣远小人，就是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些道理谁不懂？可具体如何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另一位考官也摇了摇头。
“是啊，策论策论，重在一个‘策’字，我等要看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听他们空喊口号。”
今日策论的淘汰率，远比昨日的帖经要高得多。
十份卷子被送进来，往往有七八份都会因为空洞老套，被直接判为不入流。
一个上午，阅卷厅内堆积的废卷，已经快要淹没了考官们的小腿。
可真正能让众人眼前一亮的文章，一篇都没有出现。
气氛愈发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连主位上的林顾山，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大赢王朝儒生数十万，举人两千余人，当真就选不出一个有真知灼见的可用之才吗？
午后，众人用过便饭，稍作歇息，继续开始批阅。
长时间的枯燥工作，让不少年迈的考官都有些意兴阑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个激动的声音，如同一道炸雷，在沉闷的大厅中响起。
“诸位，我大赢王朝，将出一位旷世奇才了！”
众人精神猛地一振，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昨日发现了完美帖经答卷的王老翰林，再一次从座位上霍然站起。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惊呼，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捧着一份策论。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脸上的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震撼。
所有人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又是王老翰林！
难道他又发现了一篇惊世之作？
所有人呼啦啦地都围了过去，将王老翰林围得水泄不通。
“王兄，快让我们看看！”
“是何等文章，能让王老翰林你如此失态？”
……
王老翰林没有说话，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策论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篇文章的标题之上。
那是由誊抄胥吏用工整的朱砂小楷写下的三个大字。
《封建论》！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带着一股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封建者，藩王也。
这是悬在大赢王朝头顶上的一把利剑，是女帝陛下登基以来，最为棘手，也最为头疼的国之大患。
谁都没想到，竟有考生敢在科考之上，如此大胆，直指王朝核心弊病！
王老翰林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情难自已，当众朗声诵读起来。
“天下之制，有封建，有郡县，利弊之辩，千古未休，然以为，时移则势易，势易则事变，事变则制革，今之大赢，藩王之患，已成心腹之疾，非猛药不能除，非快刀不能斩耳……”
文章的开篇，便石破天惊！
一句话，就直指藩王之患，封建不是国土分裂，而是权力的分散。
这等见识和胆魄，绝非寻常儒生能比的。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
王老翰林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越来越高亢。
“……藩王之祸，非在藩王本身，而在其制。尾大不掉，枝强干弱，乃历朝历代倾覆之根源。”
“今我大赢，立国两百余年，各地诸侯拥兵自重，盘踞四方，名为朝廷之臣，实为国中之国……”
文章的字句，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大赢王朝光鲜外表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内里，从历史、民生、军政等多个角度，层层递进，深入剖析削藩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在场的考官们，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篇文章写得太犀利，太大胆了！
其中所论述的许多问题，就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朝臣，平日里都只敢在私下里议论，绝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而这名考生，竟敢将其堂而皇之地写在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考卷之上！
这是何等的胆魄！
如果说前面的剖析已经足够惊人，那么后面提出的具体措施，则让所有人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欲削其地，当先行‘推恩令’，使诸王得分其地，以侯其子弟，地稍分，而子弟毕侯，则国必自亡，不待人来灭之。”
“欲削其兵，当行‘强干弱枝’之策，京畿之军，当扩编，当精练，当厚饷，边镇之兵，当制衡，当分化，当收其权柄，归于中枢。”
“欲削其财，当行经济锁喉之法，盐铁、漕运、关税，皆为国之命脉，当尽数收归朝廷，断其财路，则藩王诸侯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攻自破！”
……
“推恩令”！
“强干弱枝”！
“经济锁喉”！
一个个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的词语，从王老翰林的口中吐出。
整篇文章，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不仅指出了问题，更给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甚至可以说是阴狠毒辣的解决方案！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油条，只听了一遍，便明白了这些计策的可怕之处。
这哪里是一篇文章？
这分明就是一把递到女帝陛下手中的，足以肢解整个大赢王朝现有格局的杀猪刀！
一篇文章读罢，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篇《封建论》的内容给彻底震慑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吏部侍郎杨威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雄文，此等雄文，当为本朝第一！”
杨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整个阅卷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
“此等眼界，此等格局，简直匪夷所思，写此文者，必是上天赐给我大赢的栋梁之才！”
“是啊，这篇文章，完全契合了女帝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想要推行却又阻力重重的削藩新政，此文一出，必将成为陛下的最强助力！”
王老翰林更是激动地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掷地有声地断言。
“能有如此扎实的经学功底，又能写出如此石破天惊的策论，放眼本届所有考生，除了国子监第一才子郭得胜，还能有谁？”
“老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今科状元，非此子莫属！”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如此惊天的胆魄和见识，除了那个被誉为“国子监第一才子”的寒门领袖郭得胜，根本不作第二人想。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份《封建论》的作者，就是郭得胜。
本届状元，恐怕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在众人的赞誉声中，林顾山默默地走上前，从王老翰林手中，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封建论》。
他只看了一眼，深邃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状。
林顾山那只握着纸张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围的同僚们，都以为右相大人是为发现旷世奇才而激动不已，唯有林顾山自己清楚，这股深入骨髓的战栗，究竟从何而来。
这份试卷虽然已经被胥吏用朱砂笔誊抄过，完全看不出本来的笔迹。
然而，这洞穿人性的犀利，这字里行间那种视天下为棋盘的漠然与霸道，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笔锋……
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和他昨夜，从那个无耻女婿沈留香手中夺来的那本《金瓶春》手稿，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顾山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一个写出惊世策论，即将名动天下的未来状元。
一个写出旷世秽书，无耻下流到了极点的败类之徒。
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