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冯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围着火堆坐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哄孩子睡觉,有的已经躺下了,汤锅还在灶上,冒着微微的热气。
冯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行,改天得好好跟随元青说一说,让他把这些人放回去,家在林安,人在霸下,算怎么回事?又不是搬家。
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药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冯灿把阿念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冯灿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她忽然想起随元青信里写的那句话——“你说,月亮是不是哪里看都一样?为什么我觉得你那里的月亮比较圆?”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挺傻的,现在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傻。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你倒是回来啊,”她小声说,“回来把那些人送回去。”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小白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下去了。
冯灿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还得去城外,那些人里还有几个病得比较重的,需要继续用药。
她还得多熬些汤,不能让他们饿着,还有那些帐篷,太破了,风一吹就倒,得想办法加固一下。
还有那些小孩,好几个都瘦得皮包骨头,得给他们加营养。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笑了。
这个随元青,真是给她找了个大活。
但她没觉得烦,她只是觉得,那个傻子,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以前的他,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动手——打架、杀人、毁掉一切。
现在呢?他学会把人带回来了,虽然带回来就不管了,但至少,他没杀。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的妻子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大善人,她不会希望我无故杀人的。”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妻子。
这个傻子,在外面跟别人说她是他妻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有点热。
“等你回来再说。”她小声说。
随元青是三天后回来的。
这三天,冯灿天天去城外。
她给那些林安的百姓看病、煮汤、加固帐篷,忙得脚不沾地。
阿念下了学堂也去帮忙,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端个药碗、递个布条还是可以的。
小白也去,但它主要是去蹭吃的,每次有人喝汤它就蹲在旁边,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有个老大娘看不下去了知道是我养的狗就偷偷塞了块肉给它,它叼着就跑,气得冯灿在后面喊“小白你给我吐出来”,小白早就没影了。
三天里,冯灿把那些人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些人不能一直住在城外帐篷里,冬天还没过去,夜里冷得要命,虽然有火堆,但还是有人冻感冒了。
她问过他们想不想回林安,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想。
他们的家在林安,地在那里,房子在那里,祖坟在那里,他们是被一个官老爷带来的,不是自愿的。
冯灿决定,等随元青一回来,就让他把这些人送回去。
随元青是傍晚回来的,冯灿正在药铺里给一个病人抓药,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随元青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冯灿头都没抬,继续抓药。
随元青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喊了一声:“冯灿,我回来了。”
“看到了。”冯灿把药包好,递给病人,叮嘱了几句怎么煎怎么吃,病人走了,她才抬起头,看着随元青。
随元青的笑容有点僵。
他本来以为她会说“回来啦”“累不累”“吃饭了没有”之类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冯灿放下药秤,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把那些百姓放回去?”
随元青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支支吾吾:“这个嘛……那个……他们……”
“随元青。”冯灿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随元青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没有了嬉皮笑脸,没有了心虚闪躲,而是一种冯灿很少见到的、很沉重的东西。
“我父王要谋反。”他说。
冯灿愣住了。
谋反,这个词她从穿越过来就没想过。
在她的世界里,谋反是电视剧里的事,是历史书里的事,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
但现在,从随元青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谋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那就是要打仗。”
随元青点了点头。
“我父王的事,我管不了他。”他的声音很低“我说过,他从来不听,我劝过他,跟他吵过,差点打起来,没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冯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
不是这三天瘦的,是这几个月、这几年一点点瘦下去的。
她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他每次来都嘻嘻哈哈的,跟阿念玩,帮她卖药,跟小白吵架,好像什么都好。
但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些可能都是装的。
“你怎么想的?”她问,声音很轻。
随元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什么想法。”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对权势向来都无所求。长信王府也好,世子之位也好,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要过,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
他没说是什么,但冯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知道了。
随元青见她沉默,忽然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过她的手,握得很紧。
“等父王仗打完了,”他说,语速很快,“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时候,等这一切结束,我就跟你走,好不好?”
冯灿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游历四方吗?你不是说想背着药箱走遍天下,当个大侠吗?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冯灿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从少年到青年,从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到拉着她的手说“我陪你”的人。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把他从山上背回家,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用刀抵着她的脖子。
她想起他踩了她的草药,被她踹了一脚,还笑着说“有意思”。
他一直在等等仗打完,等一切结束,等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再跑来跑去。
他等了五年,可能还要等更久,但他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逼过她。
他说的是“我跟你走”。
冯灿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