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环住了她的腰。
“战场上刀剑无眼。”冯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要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就会等,你要是死了……”
她没说下去。
“死了怎么了?”随元青问。
“那我只能走了。”冯灿说,“走得很远很远。”
随元青的手臂收紧了。
“不会的。”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一定,我一定活着,我还没跟你游历四方呢,我怎么能死?”
冯灿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很少哭,上一次哭还是五年前他踩了她的草药,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但听到他说“我陪你”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坚强。
随元青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慌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的脸,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手忙脚乱地去擦。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声音又急又软,跟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打我吧,你踹我也行,你别哭了。”
冯灿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天是阿念生辰。”她忽然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随元青愣了一下:“阿念生辰?今天?”
“嗯。五年前的今天,我在路边捡到她的。”
随元青松开了她,一拍脑门:“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我,我去买。”
“不用了,”冯灿拉住他,“她已经很高兴了,她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让我给你留蛋糕。”
“蛋糕?”
“嗯,我做的,用鸡蛋、面粉、糖,蒸的,不太好看,但阿念说好吃。”
随元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说:“那……那走吧,给阿念过生辰。”
两个人走到后院的时候,阿念正趴在桌前写大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随元青,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青叔叔!”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回来啦!你给我带东西了吗?”
随元青蹲下来,跟她平视,他摸了摸身上,什么也没带,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次没带,下次补上,你想要什么?”
阿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会说话的小鸟。”
随元青想了想:“会说话的小鸟?鹦鹉?”
“鹦鹉是什么?”
“就是一种绿色的鸟,会学人说话。”
“那我要鹦鹉!”
“好,下次给你带。”
“拉钩!”阿念伸出小拇指。
随元青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阿念用力地摇了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满意地松开手,跑回去继续写大字了。
冯灿从厨房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蒸蛋糕——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颗红枣,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闻着很香。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阿念凑过来闻了闻,眼睛又亮了。
“娘做的蛋糕最好吃了!”
冯灿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五根小蜡烛——是她前几天去杂货铺买的,随元青用火折子把蜡烛点着。
“许愿,阿念。”冯灿说。
阿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随元青问。
阿念想了想,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阿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随元青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红了,嘴巴抿得紧紧的,他伸手把阿念抱起来,抱得很紧。
“会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冯灿看着他们,没问阿念许了什么愿,但她看到随元青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阿念坐在中间,左边是冯灿,右边是随元青。
蛋糕切成了三块,阿念那块最大,上面还有一颗红枣。
她先咬了一口红枣,甜得眯起了眼睛。
“原青叔叔,你说要给我带鹦鹉的,别忘了。”她嘴里含着蛋糕,说话含含糊糊的。
“忘不了。”随元青说。
“那你什么时候带来?”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
随元青被问得哑口无言,向冯灿投去求救的眼神,冯灿笑了笑,说:“阿念,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阿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蛋糕,但她吃了一块,又抬头了:“娘,那些住在城外的人,什么时候回家?”
冯灿看了随元青一眼。
随元青放下手里的蛋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等仗打完了,就放他们回去。”
阿念歪着脑袋:“什么仗?”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随元青说。
“哦。”阿念没有追问,继续吃蛋糕。
冯灿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没有吃。
她的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关于战争,关于生死,关于那些城外的人,关于眼前这个人。
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随元青的脸。
她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战争,她改变不了他父王的决定,她改变不了很多事情。
但她想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随元青。”她开口。
“嗯?”
“你说的,一定会活着。”
随元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说的。”他说,“我一定活着,我还要陪你去游历四方呢,怎么能食言?”
阿念在旁边吃着蛋糕,忽然插了一句:“游历四方是什么?”
“就是去很多很多地方,”随元青说,“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遍天下。”
“我也要去!”阿念举手。
“好,带你。”随元青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白也去!”阿念又说。
“好,带小白。”
“那城外那些人呢?他们也去吗?”
随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们不去,他们回自己家。”
“哦。”阿念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窗外的天黑了,屋里点着灯。
小白趴在地上,啃着一块骨头,是冯灿特意给它的,今天阿念生辰,它也沾光。
阿念吃完了蛋糕,脸上沾着碎屑,跑去跟小白玩了。
随元青坐在桌前,看着冯灿收拾盘子和蜡烛。
“冯灿。”他开口。
“嗯?”
“那些百姓,仗一打完我就放他们回去,我说话算话。”
冯灿点了点头。
“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说的那个,跟你走,也是说话算话。”
冯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知道了。”她说。
随元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阿念抱着小白跑过来,把小白塞到随元青怀里:“原青叔叔,你抱小白,我去洗脸。”
说完她就跑了,小白被塞在随元青怀里,仰着头看他,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下巴。
随元青被舔得直躲,但没松手,抱着小白,看着冯灿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