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边，雾气还没散尽。
冯灿窝在随元青的怀里，睡得很沉。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然后，随元青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里衣，头发散在他的胳膊上，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随元青的第一反应不是“她是谁”，而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他的手猛地一推。
冯灿被推得往旁边一滚，差点掉下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看到随元青正瞪着她，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的脸很红，红得厉害，从脖子一直红到发根，他的里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散着，乱糟糟的。
“随元青，大清早的干什么呢！”冯灿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里衣，又看了看她的里衣，又看了看两个人中间那条被子——被子被推到一边，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也歪了，一看就是昨晚没干什么好事的样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了墙。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你对小爷我做了什么？”
冯灿愣了一下，她看着随元青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表情不对——不是平时那种睡醒了会凑过来亲她一下然后被她推开的不甘心的表情，而是一种很陌生的、警惕的、像是在看陌生人的表情。
他的眼神也不对，平时他的眼神是暖的，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依赖，现在却是冷的，硬的，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戒备。
但她太困了，没多想。
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里衣的领口滑下来，露出一片锁骨和脖子上的——吻痕。
红的，紫的，大大小小的。
随元青看到了，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冒烟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吻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脖子上有伤”，但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我干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冯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今天的随元青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没睡醒？她自己也还没睡醒，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弯腰去捡掉在床下的外衣。
“你赶紧起来，”她把外衣披上，系好带子，“待会儿还要送阿念去上学堂呢。”
随元青愣住了：“阿念？”
冯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你睡糊涂了吧？阿念，你闺女呀。快点起来，迟到了先生又要说她了。”
随元青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闺女？他什么时候有闺女了？他连媳妇都没有，哪儿来的闺女？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腹上有茧子，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
这双手他认识，是他的手，但他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小银珠，银珠上刻着一个“冯”字，他不记得自己戴过这东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窗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工整。
墙角有一个药箱，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一个“冯”字。
床头挂着一件小小的衣裳，鹅黄色的，袖口绣着小花，一看就是小孩的。
床尾趴着一条白色的小狗，双眼皮，正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开始摇了。
随元青看着那条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而是一种——他知道这条狗叫什么名字，小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冯灿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的名字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冯灿，他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
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爹爹！娘！我起床啦！”
一个小女孩推门跑进来，她跑到床边，一下子就扑到了随元青的腿上，仰着脸喊：“爹爹，今天你送我去学堂吗？娘昨天说今天你送的！”
随元青低头看着这个小人儿，整个人僵住了。她叫他爹爹。
阿念见他不说话，歪着脑袋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爹爹，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又发烧了？娘！爹爹好像又发烧了！”
冯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说：“他没发烧，他就是睡糊涂了，别理他，过来吃饭。”
阿念“哦”了一声，从随元青腿上爬下来，跑到桌边坐好。
小白也跟着跑过去了，蹲在阿念脚边，仰着头等吃的。
阿念掰了一小块馒头，塞给小白，小白叼着馒头，嚼了两下就咽了，继续仰着头等。
随元青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的身体认识。
他的身体知道该往哪儿走，知道桌上那碗粥是给他留的，知道那个小女孩喜欢吃什么，知道那条狗叫小白。
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穿上外衣。
他走出房间，穿过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草，有的开了花，有的还是苗。
他认出了其中几株——金银花、柴胡、黄芪，他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但他就是认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株柴胡的叶子，嫩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
他的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蹲在药圃边，穿着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背影很好看。
她在笑，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儿来的，但他舍不得丢掉。
“爹爹！快来吃饭！粥要凉了！”阿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随元青站起来，走进屋里。
阿念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冯灿坐在她旁边，正在给她剥鸡蛋，随元青在阿念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摆着一碗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乳，放进嘴里。
咸，鲜，辣，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醇厚味道。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冯灿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不好吃？”
随元青摇了摇头，把豆腐乳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粥。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冯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阿念碗里，阿念咬了一口，蛋黄掉了出来，小白立刻蹿过来叼走了。
阿念咯咯笑，说“小白你又偷吃”，小白摇着尾巴，一脸得意。
吃完早饭，冯灿让随元青送阿念去学堂。
随元青不知道学堂在哪儿，但他的脚知道。
他牵着阿念的手走出门，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间挂着“学塾”匾额的屋子前。
阿念松开他的手，说“爹爹我进去了，你记得来接我”，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
随元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木门后面。
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烧饼的大叔都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相公，你没事吧”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在海边的小渔村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随相公，今天怎么一个人啊？冯大夫呢？”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点了点头，说“在家”。
有人喊他“原青叔叔”，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应了一声。
有个老太太拉着他说了半天话，说“你上次给我开的药真好使，我这腿不疼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她开过药，但他还是说“那就好，您继续吃”。
他走啊走，走到了海边，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脑子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