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些画面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今天早上,阿念把药铺柜台上的药秤碰掉了,摔在地上,秤杆断了。
她站在那儿,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攥着衣角,很愧疚的说“爹爹,我不是故意的”。
他蹲下来,把断了的药秤捡起来,看了看,说“没事,修修就好了”。
阿念的眼泪掉下来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哭着说“爹爹你真好”。
他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然后他就想起了以前。
在长信王府的时候,他十三岁,一个侍女给他端茶,茶烫了一点,他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茶碗就摔在了地上。
侍女吓得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脸。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个侍女后来被调走了,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记得她磕头的时候,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那时候觉得没什么,侍女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这是规矩,规矩大于天。
现在他蹲在药铺里,手里拿着断了的药秤,忽然觉得那个侍女挺冤的。
茶烫了一点,多大点事?说一句“下次凉一凉再端”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让她磕头?为什么要把她调走?她后来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他只记得她额头上的血。
他想,如果冯灿在,她会怎么说?她肯定会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不会直接骂他,但会用那种平静的、了然的眼神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做了很蠢的事。
然后她会去给那个侍女上药,包扎伤口,说不定还会送她一罐豆腐乳,说“这个拿回去吃,别放在心上”。
他忽然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随元青发现自己变了很多。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山上的竹子,今天高一点,明天高一点,不知不觉就长了一大截。
以前在军营里,他看到士兵犯错,第一反应是罚。
罚跑,罚站,罚军棍。
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军队要有纪律,纪律要靠惩罚来维持。
后来有一次,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在训练时把刀丢了,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随元青走过去,新兵以为要挨罚了,闭上了眼睛。
随元青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比他还年轻,十七岁,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他十七岁在干什么?在霸下的山上,被一个女大夫救了。
他没罚那个新兵。
他把自己备用的刀递过去,说“下次注意点”。
新兵愣住了,接刀的时候手还在抖,说了三遍“谢谢世子”。
旁边的副官也愣住了,小声说“世子,按规矩该罚二十军棍”。
随元青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副官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后来他跟他父王争取提高战死士兵的慰问金。
这事儿他想了很久。
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战死就战死了,抚恤金是朝廷定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有一次他在军营里看到一个老兵在哭,老兵的弟弟在战场上死了,抚恤金只有几两银子,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老兵跪在地上,抱着弟弟的遗物哭得像个孩子。
随元青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老兵,忽然想起了冯灿。
不是因为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她在的话,一定会做点什么,她不会看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哭而无动于衷。
他去找了他父王。
长信王正在书房里看地图,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
“什么事?”
“父王,战死士兵的抚恤金太低了,能不能提高一些?”长信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胡话的小孩。
“你知道朝廷的抚恤金是多少吗?”
“知道。几两银子。”
“你知道提高抚恤金要花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来跟我说?”随元青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士兵是为我们随家卖命的,他们死了,家里老小怎么办?几两银子够干什么的?买口棺材都不够。”
长信王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事。”长信王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长信王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随元青不知道他父王最后有没有真的提高抚恤金,但他至少去争取了,这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还有很多小事。
比如他开始记得药铺里每个病人的名字了,以前他记不住,不是记性不好,是觉得没必要。
病人就是病人,看完病就走了,记住名字干什么?但冯灿记得住每一个人。
她不仅记得住名字,还记得住他们家里的情况——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小孩,谁家经济困难抓不起药。
她会根据这些情况调整方子,能用便宜的药绝不用贵的,能少开一剂绝不多开一剂。
有一次一个老大娘来抓药,钱不够,差了几文钱,站在柜台前面翻来翻去地数,急得满头大汗。
随元青正好在柜台后面帮忙,看了老大娘一眼,又看了看冯灿。
冯灿正在给另一个病人把脉,头都没抬,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随元青懂了,对老大娘说“差的钱不用给了”。
老大娘愣了一下,说“这怎么行”,他说“冯大夫说的”。
老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后来那个老大娘每次来都会带一篮子鸡蛋或者一把青菜,说是自家种的,不收不行。
冯灿每次都收了,然后偷偷把钱塞回她篮子里。
随元青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几文钱的事,不值得让人为难”。
他当时觉得这话挺简单的,后来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几文钱的事,不值得让人为难。
他在长信王府生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多少人因为几文钱的事被为难?数不清。
他自己也为难过别人,因为茶烫了一点,因为走路声音太大了,因为回话慢了半拍,那些事,现在想想,都不值得。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遇到冯灿,他会变成什么样?大概会变成他父王那样的人吧。
不是说他父王不好,他父王有自己的道理,在那个位置上,不狠不行,不硬不行。
但随元青不想变成那样,他见过他父王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没有喜怒哀乐,什么都没有。
他不想变成石头。
他想变成冯灿那样的人。
不是学她的医术,是学她的那种……他也说不好是什么,就是一种“对人好”的能力。
她对谁都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好,是那种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好。
她给病人看病,不只是看病,还会问“家里还有谁”“吃饭了没有”“夜里冷不冷”。
她给阿念做衣服,不只是做衣服,还会在袖口绣一朵小花,在领口缝一颗小珠子。
她给他做豆腐乳,不只是做豆腐乳,还会记得他喜欢吃辣的,多放一把辣椒面。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她是在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