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有时候会想,随元青上辈子是不是个炮仗。
不然没法解释他这辈子为什么这么容易炸。
学针灸的第一天,她教他认穴位,说“这是合谷,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小”。
她说“别打岔,找自己的合谷”。他找了半天,扎下去,没反应。又扎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又扎了一下,然后他的整条胳膊就动不了了。
“冯灿!”他的声音都变了,“我的手!我的手没知觉了!”
冯灿走过去,看了看他扎的位置,叹了口气。
“你扎到神经了。”
“什么叫扎到神经了?严不严重?会不会废掉?”
“不会废掉,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一会儿是多久?”
“大概一两个时辰。”
随元青瞪着那只动不了的胳膊,阿念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说“爹爹,你的手是不是废了”。
随元青说“没有”。
阿念说“那你怎么不动”。
随元青说“它不想动”。
阿念说“手怎么会不想动,你骗人”。
随元青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冯灿,眼神里写满了“你管不管”。
冯灿假装没看到,继续整理药材。
那是随元青学针灸的第一天。
后来的日子里,他还把自己扎晕过一次,扎得腿麻了一整天一次,扎得后背抽筋一次,扎得打嗝停不下来一次——那次冯灿笑了很久,因为随元青一边打嗝一边说“你、嗝、别、嗝、笑了、嗝”。
阿念跟着学,也打嗝,但她是装的。
小白被他们的打嗝声吵得从窝里跑出来,汪汪叫着,好像在说“你们安静点”。
但随元青没有放弃。
他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每天练,扎自己的手,扎自己的腿,扎自己的胳膊。
冯灿跟他说“你可以扎萝卜练”,他说“扎萝卜跟扎人能一样吗”。
冯灿说“那你就扎你自己”。
于是他就扎自己,扎得满胳膊都是针眼,像筛子似的。
阿念看了说“爹爹你好像刺猬”。
随元青说“你才像刺猬”。
阿念说“我不是刺猬,我是小兔子”。
随元青说“你是小兔子那我就是大灰狼”。
阿念说“大灰狼不吃小兔子吗”。
随元青说“不吃,大灰狼吃胡萝卜”。
阿念说“那你是大灰兔”。随元青被噎住了,冯灿在旁边笑出了声。
游历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随元青第一次单独给人看病,是在一个小镇子上。那天下着雨,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冯灿感染了风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躺在床上裹着被子。
阿念在旁边给她端水,小白趴在床脚,一脸担忧。
随元青在楼下大堂里坐着,忽然听到后院有人喊“救命”。
他跑过去一看,是客栈的厨子,切菜切到了手,切得很深,血流了一地。
厨子捂着手,脸白得像纸,旁边几个伙计围着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元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厨子,脑子里飞快地转——止血,先止血。
他在冯灿身边看了无数次,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的手动不了,不是像针灸那次那样没知觉,而是不敢。
他从来没有单独给人治过伤,以前都是冯灿在旁边,他打下手。
现在冯灿在楼上躺着,嗓子说不出话,他只能靠自己。
厨子疼得直叫,血越流越多。
随元青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说“别动”。
他用冯灿教他的方法,按住厨子的手腕——止血点,对,就是这里。
血慢慢止住了。
然后他让伙计拿来了干净的布条和烈酒,给伤口消毒,包扎。
他的手很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包完了,厨子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说“谢谢公子”。
随元青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他跑上楼,推开房门,冯灿正靠在床上喝水,看到他进来,放下杯子。
“怎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给人包扎了。”随元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兴奋,“楼下厨子切到手了,我给他止了血,包扎了,我一个人做的。”
冯灿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
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做得好”。
随元青的耳朵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一封信——不是给谁的,就是自己记下来。
他写:某年某月某日,我在XX镇,第一次单独给人包扎。
病人是客栈厨子,切菜伤手,出血较多,我用按压止血法止住了血,用烈酒消毒,用布条包扎。病人说谢谢,冯灿说做得好。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冯灿问他写什么,他说“日记”。
冯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他说“从今天开始”。
冯灿笑了笑,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随元青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还在兴奋,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后来又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里有个老人咳嗽了几个月,一直不好。
随元青自告奋勇地说“我去看看”。
冯灿说“你知道怎么治吗”。
他说“不就是咳嗽吗,用川贝、枇杷叶、桔梗”。
冯灿说“你先去把脉,把完脉再来跟我说”。
他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表情很复杂。
冯灿说“怎么了”。
他说“那个老人,脉象很奇怪,我摸不出来是什么病”。
冯灿说“你摸了几次”。
他说“三次”。
冯灿说“那你再去摸,摸到你觉得能说出来为止”。
他又去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说“我觉得是肺气虚,不是外感咳嗽,因为他的脉很弱,没有浮象”。
冯灿点了点头,说“那你怎么治”。
他说“补肺气,用黄芪、党参、白术”。
冯灿说“那你开方子吧”。
随元青开了方子,给老人抓了药。
过了几天,老人的咳嗽真的好了。
随元青高兴得在路边翻了个跟头,阿念看着他说“爹爹你好幼稚”。
随元青说“这叫高兴”。
阿念说“高兴也不能翻跟头,你是大人了”。
随元青说“大人也能翻跟头”。
阿念说“那我也要翻”。
然后她翻了一个,没翻过去,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然后哇地哭了。
随元青赶紧把她抱起来,哄了半天,又翻了一个跟头给她看,她才不哭了。
冯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小王子》里的那句话。
她上辈子看过的,记了很多年——“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费的时间,让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他不再是那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少年了。
他是她的丈夫,是阿念的爹爹,他是她的玫瑰。
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花费了时间。
那些时间,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像水一样流过去,在石头上留下了痕迹。
他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吗?
不是。
他变成了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只是陪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